第四章

半畝開業三周年。

林嵐說要辦一場小小的花藝展，就在後院。

請的都是熟客，二十來個人。

我提前一周就開始幫她布置。

攝影師是林嵐請來的老朋友，姓周。

進門就打趣。

"沈總，今天可得笑一個。"

"平時那張臉，客人來買花都不敢跟你說話。"

林嵐從樓上下來。

一件米白色的裙子。

頭發鬆鬆挽在腦後，別了一朵她自己養的淺粉月季。

我愣在原地。

她走到我麵前，幫我理了理衣領。

"看什麼？"

"好......看。"

這兩個字，我說了三遍才說清楚。

攝影師在旁邊笑。

"沈總，你早說啊，我先給你倆單拍兩張。"

林嵐不好意思，推我一下。

"別理他。"

我們站到月季牆前。

我第一次，認真站在一個鏡頭前麵。

攝影師按下第一次快門。

晚霞落在月季牆上。

粉白色的花瓣被風吹動，像一層溫柔的浪。

十九年前。

我抱著剛出生的沈知意，被護士推出產房。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晚霞也是這樣燒得通紅。

醫生走出來，搖了搖頭。

那之後的每一個黃昏，我都不敢看太久。

我怕蘇婉怪我沒照顧好孩子。

也怕孩子怪我沒能留住她媽。

可這一刻，我看著身旁的林嵐。

十九年了。

我第一次，敢直視一場晚霞。

攝影師剛擺好第二個機位，前店傳來爭吵。

"讓開！"

"這是我爸的店，我憑什麼不能進？"

花架被撞得搖晃。

沈知意挺著肚子，推開店員，徑直衝進後院。

看見我和林嵐站在月季牆前，她愣住了。

隻有一秒。

下一刻，她揚起下巴。

"你可真行。"

"我在外麵差點被打死，你在這兒跟人拍照？"

我看著她。

一個月不見，她瘦了一圈。

臉上的粉很厚，仍遮不住眼下的淤青。

"誰打的，你找誰。"

"這事跟你沒關係？"她聲音陡然拔高。

"我是你女兒！"

"小天欠了賭債，警察還在找他。"

"你把房子賣了，先把錢給我們，事情不就了了嗎？"

我平靜地問她。

"他的賭債，為什麼要賣我的房子還？"

"那房子以後不也是我的？"

她說得理所當然。

"你就我一個孩子，不給我給誰？"

"你以後老了指望誰？指望這女人？"

林嵐往前走了一步。

"知意，今天是店裏的日子。"

"你先回去，有事通過律師溝通。"

沈知意猛地轉頭。

"你算什麼東西？"

"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說話？"

"要不是你，我爸會這麼對我？"

她抓住身旁的月季架，用力往前一推。

木架失去平衡，朝林嵐倒了下來。

我衝了過去。

沈知意也順勢往後退了半步，手撫上肚子。

過去十九年，這樣的場麵發生過太多次。

不管我在做什麼，都會立刻衝到她身邊。

可這一次。

我繞過了她。

扶住險些摔倒的林嵐，把她護進懷裏。

"劃到沒有？"

"沒有。"

"肩膀呢？"

"隻是撞了一下。"

我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又檢查她的手腕。

確認沒傷，才慢慢轉過身。

沈知意僵在原地。

臉上的驕橫一點點消失。

我也看著她。

十九年的喜怒哀樂，仿佛都在這一個月裏耗盡了。

她忽然慌了。

"爸......"

她往地上一坐，捂緊肚子。

"我肚子疼。"

我吩咐店員。

"報警。"

"再叫救護車。"

沈知意的嘴唇開始發抖。

"你不陪我去？"

"我是你女兒。"

"這裏麵是你外孫啊，爸！"

我沒回答。

我伸出手，把林嵐耳邊那朵被推歪的淺粉月季，重新替她別好。

對攝影師說了三個字。

"接著拍。"

身後的哭聲一點點小下去。

直到這一刻，沈知意才真真切切地明白。

十九年來，父親從來沒有對她發過一次火。

不是沒有脾氣。

是把全部耐心，都用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現在，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