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上八點半，張律師在樓下等我。

"看你這臉色，一夜沒睡？"

"睡不著。"

他沒發動車，轉過頭看著我。

"房子這事一旦啟動，你們父女的關係就很難回去了。"

我看著杯沿那圈淺褐色的水漬。

"我想了十九年。"

"現在才想明白。"

我們先去了公證處。

五年前，我做過一份房產贈與公證。

原本打算等沈知意大學畢業，把房子過戶給她。

現在，我簽字撤銷。

張律師按住紙頁。

"再確認一遍。"

"確定。"

"將來後悔呢？"

"那是將來的事。"

從公證處出來，張律師問。

"房子要不要直接賣掉？"

我搖頭。

"這是蘇婉留下的，不能賣。"

我把房子掛上長租平台，條件隻有一個。

租期至少三年。

兩天後，一對剛結婚的小夫妻來看房。

女孩在廚房裏問："這裏陽光真好，擺張小餐桌行不行？"

男孩笑著說："聽你的。"

我把鑰匙放下，轉身出門。

十九年前，我和蘇婉也是這麼商量過的。

後麵的話，我沒敢再想。

我自己搬去城東一套四十平的小公寓。

搬家前，最後收拾了一次書房。

牆上貼著沈知意從小到大的獎狀。

我一張張揭下來。

揭到最後，手停住了。

那是她七歲時畫的全家福。

蘇婉站在中間，我和她一左一右牽著蘇婉的手。

底下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最愛爸爸。"

我把畫折好，塞進牛皮紙信封。

蘇婉走的時候，隻給我留下兩樣東西。

一個是知意。

一個是這套房。

現在，隻剩一樣了。

下午三點，我去了梧桐街。

街尾有個種滿綠植的小院。

木門上掛著一塊牌子。

半畝。

前店賣花，後院隻有六張咖啡桌。

林嵐站在花架前修剪玫瑰。

五年不見，她剪短了頭發，眼角添了些細紋。

她看見我，沒有問網上的事，也沒有問沈知意。

隻是放下剪刀。

"來了？"

"來了。"

她給我倒了一杯手衝。

我端起來，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五年前她給我衝過的那款豆子。

她坐在我對麵。

"我這裏的賬有點亂。"

"你以前做建材，賬目和供應商都比我熟。"

"先幫我一個月。"

我抬頭看她。

"你不問我打算怎麼辦？"

"不急。"

她把糖罐推到我麵前。

"你先把自己活明白。"

十九年裏，所有人都對我說。

你是父親，你要多替孩子想想。

隻有林嵐告訴我：

先照顧好你自己。

傍晚，我從半畝出來。

梧桐街上的路燈剛亮起。

老周的電話打過來。

"國棟，你女兒去老房子了。"

"她跟新租客吵了一架，非說那是她家。"

"物業報了警，被帶走做筆錄了。"

我"嗯"了一聲。

掛斷電話，我抬頭看這條陌生的老街。

比我住了十九年的小區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