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爹是十裏八鄉最有名的郎中。
他死後,我接了他的藥鋪。
旁的病我不敢誇口,可婦人安胎、產後保命,我從未失過手。
就連知府夫人懷了三次都坐不住胎,也是吃了我的藥,才平安生下嫡子。
這日清早,一個男人背著懷孕的妻子闖進藥鋪。
婦人已有七個月身孕,裙擺全是血,臉白得像紙
男人跪在地上,不住給我磕頭。
“這是我家盼了十年的孩子。”
“隻要能保住他們母子,我這條命都能給你。”
婦人也拉住我的袖子,哭著求我救救腹中的孩子。
門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有人催我趕緊開藥,也有人罵那男人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抓藥。
我替婦人診完脈,又問她這是第幾胎。
男人搶著說是頭一胎。
我抬頭看了他一會兒,收回診脈的手。
“送去別處吧。”
“這副安胎藥,我不開。”
......
許長庚猛地抬起頭。
“你說什麼?”
“我娘子都快沒命了,你連藥都不開?”
我把診枕收回櫃台。
“她不能吃安胎藥。”
“不能吃,那你倒是說為什麼啊!”
許長庚紅著眼撲上來,阿滿趕緊擋在我麵前。
門外的人也跟著起哄。
“沈家藥鋪不是專治婦人病嗎?”
“人家都跪下了,還擺什麼譜?”
“該不會治不了,怕砸了招牌吧?”
柳素娘捂著肚子縮在長凳上,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沈大夫,我不知道哪裏得罪了你。”
“孩子是無辜的,求你別拿他撒氣。”
這話一出,門口罵得更凶了。
我沒理會,隻讓阿滿去後院端一碗溫水。
水還沒送來,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撥開人群走進來。
來人叫周濟堂,是城南回春堂的坐堂郎中。
我爹在世時,他連給我爹拎藥箱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我爹死了,他逢人便說沈家醫術已經斷了根。
周濟堂替柳素娘把過脈,衝我冷笑。
“滑脈無力,血氣下行,分明是胎動不安。”
“不過是一副固胎湯,沈大夫怎麼就不敢開?”
我盯著他搭在柳素娘腕上的手。
“你真要開?”
“我不光敢開,我還敢當著大家的麵說。”
周濟堂揚高聲音。
“這孩子能保。”
門外立刻有人叫好。
許長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跪著爬到周濟堂腳邊。
周濟堂當場寫下藥方,讓夥計回去抓藥煎服。
不到半個時辰,柳素娘裙擺上的血果然少了。
她臉上也慢慢有了顏色。
許長庚衝著周濟堂連磕三個頭,扭頭看我時,眼裏隻剩恨。
“同樣是郎中,怎麼人和人差這麼多?”
“我娘子若不是遇見周大夫,今日就讓你害死了!”
圍觀的人跟著罵。
有人往我櫃台上吐了一口唾沫。
還有人把沈家藥鋪門口的“婦科聖手”木牌扯下來,直接踩斷了。
阿滿氣得要衝出去,被我一把拉住。
周濟堂把方子拍在我麵前。
“沈青禾,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拿起藥方看了一遍。
方子沒錯。
可柳素娘出血,根本不是因為胎動。
這碗藥現在能止住血,過不了幾日,卻會要她和孩子的命。
我看向柳素娘。
她正靠在許長庚懷裏,虛弱地朝眾人道謝。
察覺我的目光,她忽然抬起眼。
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經過我身邊時,她故意慢了一步。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十年前,你爹沒敢說。”
“你也最好把嘴閉緊。”
我的手瞬間攥緊。
柳素娘卻扶著肚子,哭著倒進許長庚懷裏。
許長庚立刻指著我大罵。
“你還瞪她?”
“怎麼,沒害死我娘子,你不甘心?”
眾人護著夫妻二人離開。
周濟堂也收起藥箱,得意地衝我拱了拱手。
“沈大夫,往後治不了的病,就別硬撐。”
人都走後,阿滿蹲下去撿斷成兩半的招牌。
“掌櫃的,那女人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沒有回答。
我走到後堂,打開父親留下的舊藥櫃。
最下麵那層,原本鎖著一本十年前的接生簿。
此刻鎖還好好的。
裏麵的簿子卻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