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距離晚宴風波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裏，江嶼沒有回過家。

我把他留在主臥的衣服疊好，扔進垃圾袋，清空了洗手台上屬於他的剃須刀。

屬於我的東西其實很少。

隻有幾件舊衣服，和一個裝滿了病曆的牛皮紙袋。

第四天下午，陶薇發來了一個定位。

是市中心一家新開的"多感官體驗藝術展"。

附帶一條語音："聽晚，江嶼讓我帶句話。他說如果你肯來這裏配合我完成最後一項訓練，並且當眾向我道歉，他就原諒你晚宴上的無理取鬧，下個月的婚禮如期舉行。"

我點開那個定位，看了一會兒。

最後一項訓練。

我想，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我打車去了藝術中心。

場館裏布置得很前衛，到處是反光玻璃和錯覺空間。

走到最深處的展廳，我看到了江嶼。

他穿著休閑裝，靠在展示台邊，正在跟旁邊的幾個學術圈的人聊著什麼。

陶薇站在他身旁，手裏拿著一個電子記錄儀。

看到我，江嶼立刻沉下臉。

"還不算無藥可救。知道來認錯就行。"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道歉吧。薇薇為了你的最後階段測試，包下了整個體驗艙。"

我看著陶薇。

發現那些所謂的學術同行，都在用一種看展品的眼神打量我。

"你要我測什麼？"我問。

陶薇走上來，遞給我一個黑色的眼罩。

"聽晚，由於你的嗅覺缺失，我們今天的主題是‘恐慌剝奪’。"

她指了指旁邊一個巨大的透明玻璃艙。

艙體全封閉，上麵接著幾根管道。

"戴上眼罩進去。我們會往裏麵釋放一種帶有極強腐蝕性氣味的氣體模擬毒氣泄漏。普通人聞到會在三秒內觸發警報並尋找出口，而你需要僅僅通過皮膚的刺痛感和呼吸道的阻力變化，在三分鐘內摸索出唯一的逃生通道。"

"當然，為了真實性，這氣體確實會讓皮膚產生中度灼燒感。"

她笑得像個救世主。

"這對你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周圍的同行紛紛點頭，記錄著這個"絕佳的實驗點子"。

我看向江嶼。

"中度灼燒感。你是想要我脫一層皮嗎？"

江嶼皺起眉頭。

"哪有那麼誇張？薇薇測試過的，最多就是長幾顆疹子。你不吃點苦頭，怎麼長記性？"

"如果我找不到出口呢？"

"找不到就一直待在裏麵！直到你學會求生為止！"

他的語氣裏是對我懦弱的不滿，和一種病態的掌控欲。

"邵聽晚，別總是把自己當個碰不得的瓷娃娃。進去。"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直到確定他的眼睛裏，隻有厭煩、輕視，和急於向別人展示他"治理"得方的一絲驕傲。

"好。"

我接過眼罩，沒有戴。

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個透明玻璃艙前。

我拉開艙門，回頭看了江嶼一眼。

"這是最後一次。"

走進去，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鎖死聲。

隔著玻璃，我看到陶薇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控製台的釋放扭。

黃綠色的煙霧瞬間從通風口噴出。

沒有氣味。

但僅僅過了五秒鐘，我裸露在外的胳膊就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紅疹，火燒火燎的痛感順著毛孔鑽進去。

喉嚨像被砂紙粗暴地刮過，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我沒有嘗試去尋找她口中那個所謂的"逃生出口"。

我直接走到玻璃艙的正中央，麵對著外麵的所有人。

緩緩坐了下來。

毒氣越來越濃。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下來。

隔著霧氣，我看到陶薇在笑。

她跟旁邊的人指指點點，似乎在講解這就叫"感知缺失帶來的僵直反應"。

而江嶼。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嘴唇翕動，似乎在喊著讓我起來找出口。

他看著我如同看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垃圾。

直到發現我就那麼幹坐著，任由皮膚被灼燒得通紅，他才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他大步走到控製台前，一把推開陶薇。

拍下了強製停止的按鈕。

排風係統瘋狂運轉，十分鐘後，艙門打開了。

江嶼衝進來，一把將我提起來。

"你有病是不是！出口就在你左手邊半米的地方，你瞎了嗎！"

他看著我脖子上大片的紅斑，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暴怒掩蓋。

"你就非要用這種自殘的方式來惡心我是嗎？"

我推開他的手。

因為呼吸道受損，我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你滿意了嗎？"

我看著玻璃外，那些還在看戲的人群。

以及陶薇掩飾不住的得意。

就在這一刻，我腦海裏那根繃了三年的弦，悄無聲息地斷了。

我看著玻璃外笑得漫不經心的江嶼。

他不是在幫我治病，他隻是嫌棄我是個累贅。

陶薇所有的羞辱，都是他默許的脫殼計劃。

我摘下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精準地扔進了一旁的通風管道裏。

我終於，隔絕了那個困了我五年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