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小到大，我的三好學生獎狀、作文獎杯和年級第一的成績單，

全都安靜地躺在車庫紙箱的最底層。

因為在這個家裏，我的優秀向來是不合時宜的。

高考出分那晚，我比妹妹高了近二百二十分。

我以為這次總會不一樣。

我把查分頁麵遞給爸爸，他正忙著安撫電話那頭的妹妹：

“沒事，爸明天就去托關係，複讀的事包在我身上。”

掛斷電話，他才瞥見我舉半天的手機。

掃了一眼，眉頭瞬間皺起：

“考這麼高幹什麼？你妹才四百出頭，你讓她怎麼想？”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語氣嚴厲：

“發朋友圈沒？沒發就別發。親戚要是來問，你妹麵子往哪擱？”

我默默收回手，屏幕上的分數亮了又暗。

十八年了。

我考第一的時候要藏起來，生病的時候不能打擾，連笑都要看妹妹的臉色。

我早該知道的。

這個家不是容不下兩個女兒，是容不下我比她好。

所以我選了最遠的學校。

遠到他們想起我的時候，我已經不需要他們想起了。

......

“把字簽了，別磨磨蹭蹭的。”父親將一根黑色簽字筆重重拍在茶幾上。

我低頭，目光落在那張被推過來的A4紙上。

白紙黑字，抬頭印著《宏誌中學複讀讚助費擔保協議》。

右下角需要簽字的地方，赫然印著“連帶責任保證人”幾個字。

旁邊坐著的蘇知妤正低頭劃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新做的法式美甲。

那是昨天高考出分後，媽媽特意帶她去做的，說是為了緩解她隻考了四百出頭帶來的抑鬱心情。

而我那個高出她近二百二十分的成績，在這個家裏仿佛是一場不能提及的災難。

“看什麼看，你妹妹複讀一年光學費就要五萬，還有住宿費和資料費。”

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冰鎮西瓜走過來，將最中間的那塊放在蘇知妤麵前。

“你爸托了好多關係才弄到一個名額，人家要求必須有成年家屬做連帶擔保。”

她擦了擦手，理所當然地看著我。

“你前天剛滿十八歲，拿你的身份證正合適。”

我看著那份協議，喉嚨裏泛起幹澀的苦味。

擔保人。

如果這筆錢家裏不交或者交不上，這筆賬就會落到我的頭上。

甚至會直接影響我未來的征信和大學學籍。

“怎麼，你不願意？”父親皺起眉頭，夾著煙的手指直接點在我的鼻尖上。

“你妹妹沒考好已經夠難受了，你作為姐姐，為她承擔一點怎麼了？”

蘇知妤適時地放下手機，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委屈得像要滴出水來。

“爸，媽，你們別逼姐姐了。”

“姐姐考了年級第一，以後是要去大城市享福的，怎麼會管我這個沒用的妹妹。”

她吸了吸鼻子，晶瑩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滾落下來。

“大不了我不複讀了，我去電子廠打螺絲，每個月發了工資都給姐姐寄去，全當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

這句話精準踩中了父母的死穴。

母親心疼地一把將蘇知妤摟進懷裏，眼刀子狠狠剜向我。

“蘇知遙，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你妹從小身體就弱，你忍心看她去工廠受罪？”

我平靜地看著這場每天都在上演的戲碼。

身體弱。

十二歲那年冬天，我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八，咳嗽聲連在隔壁房間都聽得見。

母親端著一杯水走進我的房間，不是為了讓我吃藥。

而是冷著臉掀開我的被子。

“你咳得這麼大聲，知妤明天還要參加舞蹈考級，被你吵得睡不著怎麼辦？”

“去地下室睡去，沒退燒別上來。”

那晚，我裹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在漏風的地下室熬了一整夜。

第二天燒退了，我也學會了閉嘴。

在這個家裏，我的痛癢從來都是多餘的。

我收回思緒，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我簽。”

父親的眉頭瞬間舒展，彈了彈煙灰，冷哼一聲出氣。

“算你識相，到底是一家人，以後你妹出息了還能忘了你？”

我拔下筆帽，在擔保人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下了我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故意把名字的偏旁寫錯了，字跡也和平時截然不同。

這份協議，從一開始就不具備任何效力。

蘇知妤見我簽了字，眼淚瞬間收了回去，嘴角藏不住得意。

她拿起那張紙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折好。

“謝謝姐姐，我就知道姐姐對我最好了。”

母親見事情辦妥，語氣也跟著緩和了些。

“行了，既然你妹的事情定下來了，我們再談談你的事。”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

“你填的那個什麼遠方的大學，趁早退了。”

母親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家裏供知妤複讀已經掏空了底子，沒閑錢給你交學費。”

父親在一旁接話，理直氣壯得仿佛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隔壁李叔幫你問了，城南那個服裝廠包吃包住，一個月能開四千。”

“你明天就去報到，每個月的工資直接打到我的卡上，正好給你妹當生活費。”

我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蒼白。

“我考了六百八十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響起。

“那又怎麼樣？”母親拔高了音調。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

“你妹妹長得漂亮，以後找個好人家，咱們全家都要靠她。”

“你長相平平，倒不如早點出去賺錢貼補家裏。”

我看著他們那兩張理所當然的臉。

心底最後殘存的一絲期待，徹底歸零。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出色的女兒，而是一個能供血的血包。

“我知道了。”我垂下眼簾。

“明天我會去廠裏看看的。”

見我如此順從，父母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父親掐滅了煙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這才對嘛，早點休息，明天早點起。”

蘇知妤也跟著站起來，笑吟吟地挽住母親的手臂。

“姐姐，去廠裏上班別太辛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