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達雅典酒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這裏距離機場很近,是我們回國前的最後一站。
也是我們訂婚三周年的紀念日。
“晚上去那家全玻璃幕牆的星空餐廳。”
沈檸玉在前台辦理入住時,難得主動提起了行程。
“我三個月前就預約了位置。”
這是六年戀愛裏,她少有的幾個提前規劃好的儀式感。
拿到房卡轉過身時,楚煦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捂著腳踝小聲抽氣。
“又怎麼了?”沈檸玉走過去,步伐明顯加快。
“下船的時候沒看清台階,好像扭到了。”
楚煦眼底微紅,抬起頭求助地看著她。
“好疼啊,檸玉姐,會不會骨折了?”
沈檸玉踩著高跟鞋蹲下身,握住他的腳踝輕輕按壓。
楚煦發出一聲難忍的悶哼。
“腫得很厲害。”沈檸玉站起身,臉色嚴肅。
“附近有一家私人診所,我帶你去看一下。”
她轉頭看向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下達了通知。
“南風,晚餐先取消吧,楚煦的腳不能拖。”
我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她剛剛遞給我的那張房卡。
“今天是我們的訂婚紀念日。”我提醒她。
“我知道。”沈檸玉眉頭緊鎖,似乎對我的不識大體感到不悅。
“但餐廳就在那跑不了,紀念日也可以回國補過,楚煦萬一真的傷到骨頭,這是落下一輩子病根的事。”
“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分不清主次?”
分不清主次。
在她的世界裏,楚煦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是天大的主心骨。
而我的感受、我的紀念日、我的期待,都是隨時可以被延後的次要事項。
“醫生說去醫院掛號拍片子很麻煩,我陪他去,可能要很晚。”
她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信用卡,遞到我麵前。
“你自己去酒店樓下的餐廳吃點好的,不用等我。”
我沒有接那張卡。
“如果不去,那家星空餐廳的定金是不退的。”我看著她的眼睛。
“退不退無所謂,一點錢而已。”
她不耐煩地把卡塞進我手裏。
轉身彎下腰,在酒店大堂眾目睽睽之下,將楚煦一把打橫抱了起來。
楚煦驚呼一聲,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靠在她身前,越過她的肩膀,朝我投來一個帶著幾分怯弱的眼神。
但我看清了。
那眼底分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南風哥,對不起啊,又弄砸了你們的紀念日。”
他聲音微啞,帶著濃濃的歉意。
沈檸玉甚至沒讓我回答,就抱著他快步走出了酒店玻璃門。
晚上八點,雅典的天空徹底暗下來。
我一個人坐在酒店樓下的快餐廳裏,點了一份幹硬的三明治。
其實我完全可以拿著她的卡,去吃那頓她所謂的補救的豪華晚餐。
可是突然間,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
咀嚼著沒有水分的麵包,手機震動了一下。
共同好友在群裏發了一張截圖。
外網社交平台上顯示著楚煦的最新更新。
照片裏,他坐在診所白色的床單上。
沈檸玉半跪在地上,耐心地幫他把那隻紅腫的腳塞進一隻新買的軟底休閑鞋裏。
頭頂柔和的燈光打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像極了電影裏的深情女總裁。
配文是一句英文翻譯過來的短詩。
“女王不需要權杖,她隻要在偏愛的人跌倒時出現。”
群裏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人敢接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是我和沈檸玉的訂婚紀念日。
五分鐘後,沈檸玉的訊息發了過來。
“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
“他疼得走不了路,我在這邊等醫生開消炎藥。”
“你自己吃飽了嗎?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飛機。”
我看著這三行字,隔了很久,回了一個字。
“好。”
回複完,我摘下了無名指上那枚戴了三年的男士素圈戒指。
那是一枚便宜的銀質戒指。
當年她說,創業初期資金緊張,等以後有錢了給我換個極品男戒。
我信了。
每天戴著它擠地鐵、在畫室洗顏料盤、做家務。
直到現在,銀圈的邊緣已經磨損變黑,失去了光澤。
我把它放在餐巾紙上,連著吃剩的半個三明治,一起推進了桌邊的垃圾桶裏。
淩晨兩點,房間的門卡滴了一聲。
沈檸玉脫下高跟鞋放輕腳步走了進來。
我躺在床上沒睜眼。
她帶進了一股淡淡的藥水味,還有一點楚煦常用的木質香調。
她在床邊站定,替我拉了一下被角。
一個冰涼的東西放在了床頭櫃上。
“給你帶了樓下便利店的切片蛋糕,明天當早飯。”
她低聲自語,聲音檸和。
“別氣了,下次補給你,明年我們去巴黎。”
黑暗中,我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北海道的時候,她說下次去聖托裏尼補給我。
現在到了聖托裏尼,她說下次去巴黎補給我。
在這個女人嘴裏,我永遠活在下一次裏。
可她不知道。
對我來說,沒有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