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身份證呢?"
回到宿舍已經晚上九點,老鄭坐在床沿剪指甲,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我媽拿著。"
"你不拿回來?"
"她不給。"
老鄭剪完最後一刀,指甲刀啪地合上。
"小蘇,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歲,身份證不在自己手上,工資全交家裏,銀行卡估計也沒有吧?"
我沒答。
答案他知道。
老鄭歎了口氣:"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幹了二十年,手廢了才想明白。"
他揚了揚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彎不回來,被機器絞過。
"想明白什麼?"
"牛缺了條腿還要幹活。人不一樣,人可以跑。"
他說完就關了燈,翻身睡了。
我躺在黑暗裏,想了一宿。
第二天是周六,工廠上半天。
中午下了班,我沒回宿舍,而是去了鎮上的派出所。
我站在補辦窗口前,手心全是汗。
"你好,我想補辦身份證。"
櫃台後麵的女民警看了我一眼。
"原件丟了?"
"被......我媽拿著。"
"那讓你媽還給你就行了,不用補辦。"
"她不還。"
女民警抬起頭,打量了我幾秒。
"多大了?"
"十六。"
她停頓了一下,把一張表推過來。
"填吧。十六歲可以補辦,不需要監護人同意。"
我填表的時候手在抖。
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蘇南珩。
蘇——南——珩。
這是奶奶給我取的。她說南方的珩玉雖小,卻堅硬溫潤,不易摧折。
奶奶在我十二歲時候走的。走之前她說過一句話,當時我沒聽懂。
"南珩啊,你媽心裏沒你。"
七天後可以領。
我揣著回執單走出派出所,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手機開機的瞬間,消息湧進來。
蘇敏華:打了十七個未接電話。
蘇錦輝:你再不回消息,以後別叫我哥。
蘇錦瑜:南珩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媽都急哭了。
蘇錦棠:哥你死了嗎?
我盯著小妹那條消息,覺得諷刺。
死了嗎?還真死過一次。
我沒回任何一條,隻是打開了手機裏的計算器。
一千八百四十六減去住宿夥食費四百,實發一千四百四十六。
下個月開始,一分都不給了。
蘇敏華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需要攢夠三千塊,車費,押金,和活到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的飯錢。
兩個月。
我隻要撐兩個月。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
蘇敏華的語音。
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蘇南珩,你給我聽好了!"
她的聲音冷得不像平時那個笑臉迎人的媽。
"你大哥的定金今天下午五點之前必須交,你要是拿不出來,你以後就別叫我媽。"
斷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
以前的蘇南珩會怎麼做?
會慌,會急,會跑去找組長哀求預支,會把僅剩的體麵都撕碎了遞過去。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往鎮上唯一那家銀行走。
不是去取錢。
是去開一張隻有我自己能用的新卡。
排隊的時候,又一條消息進來。
蘇錦輝:"南珩,哥知道你辛苦,哥跟你商量個事,你把銀行卡密碼發給媽,讓媽直接轉走就行,免得你跑一趟。"
銀行卡密碼。
他要的從來不是三千塊。
他要的是那張卡。那個入口。那條不會幹涸的血管。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那條死掉的命裏,我的工資卡就是蘇敏華辦的,密碼是她的生日,綁定的手機號是她的號碼。
八年裏,我連自己賺了多少錢都不知道。
櫃台叫號了。
"辦什麼業務?"
"開卡。密碼我自己設。"
我報了一串數字。
0924。
九月二十四。
我斷氣的日子。
從今天起,每一分錢都流向這裏。
流向我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