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南珩!你開門!"
周一晚上,蘇敏華出現在廠區宿舍樓下。
老鄭先聽見的動靜,拉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轉頭對我說:"你媽來了。邊上還有個男的,剃著寸頭。"
蘇錦輝。
我坐在床上沒動。
蘇敏華的聲音在樓道裏回蕩,越來越近。
"蘇南珩!你開不開門!你大哥鋪麵黃了你知不知道!"
宿舍門被拍得哐哐響。
同屋另外兩個小夥子嚇得縮在被窩裏。
老鄭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蘇敏華頭發散著,眼眶紅腫,哭過。
蘇錦輝站她身後,二十二歲,剛做完鼻中隔手術,鼻子上還貼著膠帶。
"你就是這麼當弟弟的?"蘇錦輝劈頭就來,"三千塊錢你都不肯出,我那鋪麵白跑了兩個月......"
"不是不肯出,是沒有。"
蘇敏華一把推開老鄭衝進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向我枕頭底下。
"你工資卡呢?"
"換了。"
"換了什麼意思?"
"換了一張新卡,密碼隻有我知道。"
蘇敏華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種白不是傷心,是恐慌。
一個靠吸血為生的人,突然發現血管被堵住了。
"你......"她的嘴唇哆嗦,指著我的手在抖,"你反了天了!我是你媽!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你個白眼狼......"
"我的錢是我站十二小時流水線賺的。"
聲音不大,很平。
蘇錦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我衣領。
"你跟誰橫呢?你吃誰的飯長大的?你以為沒有媽和我,你能活到今天?"
我低頭看著他揪著我領口的手。
手腕上戴著塊新表,鍍金的,閃閃發亮。
那表一千二。
我大半個月的工資。
"放開。"
"你先把錢交出來!"
"放開。"
蘇錦輝用力推了我一把,我後腦勺磕在鐵架床的橫杆上。
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一種悶悶的、壓在頭骨裏麵的鈍痛。
老鄭衝過來把蘇錦輝拉開了。
"你幹什麼呢?這是宿舍!再鬧我叫保安了!"
蘇敏華沒管這些,蹲下來開始翻我的櫃子,翻我的枕頭,翻我書包裏每一個夾層。
什麼都沒翻到。
新卡我貼身放著,和那張補辦身份證的回執單在一起。
她翻完了,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哭了。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紅眼眶。
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涕淚橫流,拍著大腿喊:"我命苦啊,養了個白眼狼,你爸在天上看著呢,你對得起他嗎。"
宿舍的門被其他人推開了。
人越來越多。走廊裏全是探頭張望的目光。
我站在那裏,後腦勺還在疼,血絲混著冷汗往下淌。
蘇錦輝趁著人多,聲音拔得又高又亮。
"大家評評理!我弟弟才十六歲,在外麵學壞了,連媽的話都不聽了!把工資全藏起來,家裏揭不開鍋他不管!"
我看著那些陌生人的臉。
有同情的,有八卦的,還有已經開始對我指指點點的。
"這小夥子看著老老實實的,怎麼這樣?"
"是不是交了壞朋友了,把錢花在亂七八糟的地方了吧。"
"可憐天下父母心哦。"
我嘴唇動了動,想解釋。
但我說什麼?說我媽是吸血鬼?說我哥的手表比我命貴?
沒人會信的。
一個十六歲的男孩,站在一個哭得撕心裂肺的母親麵前,怎麼說都是錯的。
"南珩。"
老鄭拉了一下我的袖子,聲音很輕。
"別待了。走。"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很穩。
"先走,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蘇敏華還在地上哭,蘇錦輝還在表演。
我從床底下拉出那個縫了兩次補丁的書包,裏麵隻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搪瓷杯子。
蘇敏華看見我收東西,哭聲停了一瞬。
"你幹什麼?"
"走。"
"你去哪?蘇南珩你去哪?!你走了誰管這個家?你二哥下學期的學費......"
我背上書包,從人群中間擠了出去。
身後蘇敏華的聲音追著我,像一條扯不斷的繩索。
"你走了你就不是我兒子了!你聽見沒有!蘇南珩......"
我走下樓梯,穿過廠區的大門,走到鎮上唯一那條大馬路上。
淩晨的風吹過來,十一月,很冷。
身上隻有一張還沒激活的銀行卡,和四十六塊零錢。
我站在路燈下,深吸了一口氣。
死過一次的人,不怕走夜路。
老鄭的微信發過來一條消息:"鎮上長途汽車站五點第一班車去省城。我侄子在那邊電子廠當組長,我把號碼發你,他能安排住處。"
後麵跟了一條轉賬。
五百塊。
"別客氣,當我借你的。以後站穩了還我。"
我站在路燈底下,眼眶發酸,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去。
不是因為蘇敏華的哭喊。
是因為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工友,比我媽更像家人。
淩晨五點整。
我坐上了省城方向的大巴。
車子發動的時候,手機響了。
蘇敏華。
我接了。
"媽。"
"南珩!你快回來!媽剛才是氣糊塗了,媽不該讓你哥推你......"
"媽,你聽我說。"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給家裏一分錢。你要打電話報警說我是未成年人離家出走也行,但我告訴你......"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
"我死過一次了。這輩子,我隻給自己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後蘇敏華的聲音變得我從未聽過的陰冷。
"蘇南珩,你以為你跑得掉?"
我掛了電話。
大巴軋過一個減速帶,顛了一下。
窗外,天光漸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