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蘇南珩，你連你親哥的消息都不回了？"

第二天一早，蘇敏華把手機懟到我臉上，屏幕裏是蘇錦輝發來的六條語音。

我沒接，翻身穿鞋。

"趕著上班呢媽，遲到扣五十。"

蘇敏華擋在門口，手叉著腰。

"你先把你哥的事說清楚再走。三千塊，又不是三萬，你跟組長說一聲預支......"

"廠裏不讓預支。"

這是實話，也是謊話。不讓預支是真的，但就算讓，我也不會支。

蘇敏華皺起眉，那種不耐煩的表情，她對我永遠是這副模樣，對大哥和二哥從來舍不得皺一下。

"那你想想別的辦法，你大哥說了，錯過這個鋪麵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

我側身從她胳膊底下鑽過去，背著那個縫了兩次補丁的書包往外走。

身後傳來蘇敏華拔高的聲音："蘇南珩！你站住！"

我沒停。

走到樓梯拐角處，聽見她換了一種腔調，我太熟悉了，那種帶著哭腔的、軟塌塌的控訴。

"你爸走得早，媽一個人拉扯你們四個，你大哥好不容易有個出路，你見死不救是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是吧？"

良心。

我在ICU裏斷氣的時候，她在走廊裏跟護士拍桌子。

不是為了搶救費。

是嫌停屍間一天收三百。

我咬著後槽牙，沒回頭，一步一步走下樓。

到了廠門口，手機震了。

二哥蘇錦瑜的微信，頭像是他在國外校園草坪上的自拍，笑得燦爛。

"南珩～聽媽說你不太開心？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哥在這邊課業也重，但咱們一家人要互相體諒嘛。大哥的事你幫幫忙，等我畢業了掙大錢第一個給你包紅包！"

互相體諒。

他的學費一年十八萬，我打了兩年工攢出來的。

而他的體諒，是一條微信和一個承諾。

我沒回，把手機調成靜音，走進車間。

流水線嗡嗡地轉著，焊錫的味道刺得眼睛酸。

我旁邊的工位是老鄭，四十多歲，手指上全是燙疤。

"小蘇，你眼睛咋紅了？"

"焊錫熏的。"

老鄭沒再問，遞了根煙過來。

"不抽。"

他收回去，又遞了顆薄荷糖。

我含著糖，手上的活沒停。十二個小時站著，中途隻有半小時吃飯，上廁所要打報告。

一千八百四十六塊。

扣掉住宿和夥食費，到手一千五。

蘇敏華拿走一千五，一分不剩。

以前的我，那個死在ICU裏的我，就是這樣活了八年。十六歲到二十四歲，每一分錢都流進了別人的口袋。

到了午休，手機一開就炸了。

十一條未讀。

蘇錦輝的語音我點開了第一條："南珩，你到底什麼意思啊？三千塊錢你都不肯幫哥？你知道哥為了這個鋪麵跑了多少趟嗎？"

第二條語氣就變了："你是不是交了什麼狐朋狗友？是不是把錢花在亂七八糟的地方了？你才十六歲啊蘇南珩！"

第三條開始罵了："你看看你什麼德行，爸要是還活著肯定被你氣死......"

我把語音一條條刪了。

沒聽完。

沒必要。

刪到最後一條的時候，一條新消息彈出來。

小妹蘇錦棠，十三歲，初一。

"哥，你是不是跟咱媽吵架了？咱媽哭了一晚上，你就不能讓著點她？她多不容易啊。"

多不容易。

我記得她十九歲的時候管我要二十萬買車，說同事都開車上班她騎電瓶車丟人。

我記得我說攢不出來，她跟蘇敏華一起打電話罵了我兩小時。

我記得骨髓配型成功那天，她說："我老公說了，捐骨髓影響生育。"

她那時候還沒結婚。

老公是現編的。

"哥？你怎麼不說話？"她又發了一條。

我打了兩個字：知道了。

然後把手機關機，塞進櫃子最底層。

老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衝他點了點頭，重新站回流水線前。

手在動，腦子在轉。

閻王說學會為自己而活。

但活在這個時間點上的我，銀行卡餘額是零，學曆是初中沒畢業，社保沒有，身份證還在蘇敏華手裏。

十六歲。

什麼都沒有。

但至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的，沒有針眼的，血管鼓鼓跳著的手。

至少骨髓還是滿的。

這一次，誰也別想從我身上抽走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