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掛斷電話不到二十分鐘。
急診大廳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急刹車聲。
一輛貼著劣質黑色車衣的越野車橫停在急救通道上。
車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將近一米九的男人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光頭,穿著件緊身黑T恤,脖子上掛著條粗大的金鏈子。
"張強!老公!"
女人坐在地上,看見男人,立刻抱著孩子撲了過去。
叫張強的男人一把拉起女人,目光凶狠地掃過全場。
"哪個是報警的醫生?給老子站出來!"
他的嗓門極大,震得分診台上的血壓計都晃了一下。
我走上前,目光平視著他。
"是我。"
張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一聲。
"就你這種細狗,也敢欺負我老婆?"
他猛地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直接懟到我臉上。
"來來來,家人們看看,這就是市一院急診科的庸醫!"
他在開直播。
屏幕上花花綠綠的彈幕迅速滾動起來。
"大半夜的,我老婆帶高燒的兒子來看病。"
"這個姓聞的醫生,不僅不看病,還報警說我老婆的首飾是偷來的搶來的!"
"我老婆戴個幾十萬的鐲子怎麼了?老子有錢,買得起!"
他一邊舉著手機,一邊用手指狠狠戳著我的肩膀。
力道極大,我被戳得後退了半步。
劉隊一把抓住張強的手腕,厲聲喝道。
"幹什麼!放下手機,這裏不準拍攝!"
張強用力甩開劉隊的手,不僅不收斂,反而更囂張了。
"警察怎麼了?警察就能不講理了?"
"我開直播是保留證據!防止你們官官相護!"
他轉頭衝著女人吼。
"燕子,把鐲子給他們看!老子今天就讓他們查個底兒掉!"
張燕顫抖著伸出右手,眼淚汪汪地看著鏡頭。
"家人們,你們評評理啊,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媽媽......"
幾個帶孩子的家長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醫生是不是想錢想瘋了,看人家戴好東西就眼紅。"
"就是啊,先給孩子看病不行嗎,那孩子臉都燒紫了。"
"大半夜的折騰人,現在的醫生真是不負責任。"
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紮過來。
小林急得直跺腳,轉頭給急診科主任發信息。
張強見周圍人向著他,更加得意。
他大步走到分診台前,一把將桌上的病曆本全掃到地上。
"嘩啦"一聲,紙頁散落一地。
"查啊!你們不是要查嗎!"
"今天要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來,老子讓你這個醫生明天就在網上身敗名裂!"
"我要讓你跪著給我老婆孩子道歉!"
我沒看地上的病曆本。
我看著張強,語氣極其平靜。
"張先生,既然你這麼坦蕩,不如讓你妻子把鐲子摘下來,交給警方做個簡單的試劑檢測?"
張強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心虛。
但他立刻用更大的怒火掩飾了過去。
"憑什麼摘!"
"這鐲子是認主人的,摘下來碎了你賠得起嗎!"
"你算個什麼東西,你讓我老婆摘她就摘?"
就在這時,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急診科主任老趙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後麵跟著剛被叫醒的護士長。
"幹什麼幹什麼!這是醫院!"
老趙衝到人群中間,先對劉隊賠了個笑臉。
"劉隊,辛苦辛苦,誤會,肯定是誤會。"
然後他轉身,狠狠瞪了我一眼。
"聞敘恒!你大半夜不看病,在這發什麼神經!"
我看著老趙。
"主任,我沒發神經。那隻鐲子上的血跡很不對勁。"
老趙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湊到我耳邊。
"你給我閉嘴!"
"你知不知道人家在開直播?你知不知道這事兒要是鬧上熱搜,咱們醫院明天的名聲得跌多少?"
"趕緊給人家道歉!把這事兒平了!"
張強抱著雙臂,囂張地抖著腿。
"聽見沒?你們主任都發話了。"
"姓聞的,現在給我老婆磕頭認錯,這事兒我算你個盲人摸象,不跟你計較。"
"不然,我讓你連這身白皮都穿不成!"
我站直身體,看著老趙,又看了看張強。
深吸了一口氣。
"我拒絕道歉。"
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老趙氣得手指發抖,指著我的鼻子。
"聞敘恒,你想造反是不是!"
我沒理他,直接轉向劉隊。
"劉隊,我不光懂臨床,我上學的時候輔修過法醫人類學。"
"張先生說,這鐲子是給他妻子買的。"
"但我剛才仔細觀察過張燕女士的腕骨和掌骨。"
"她的手部骨骼粗大,關節突出,這是一雙長期幹重農活的手。"
"而那隻鐲子的圈口,極小,大概隻有52圈口。"
"以張燕女士的手骨結構,就算抹上三層肥皂液,這隻鐲子也絕對不可能完整地套進她的手腕。"
"除非......"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般刮過這對夫妻的臉。
"這鐲子,根本就不是她的。"
"而原主人,被取下鐲子的時候,也沒有機會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