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許洛寧，你就不能讓著月姝一點嗎？"

這句話是我媽在電話裏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上午我跟戴月姝因為客房的布置起了點摩擦。

她說那間房朝北太冷，想換朝南的那間。

朝南的那間是我的書房。

我說不行。

她沒有說話，隻是垂下眼低頭摸了摸肚子。

程知瑜從臥室出來，看了看她的神情，再看了看我。

"洛寧，一間書房而已，你的東西搬出來就好了。她懷著孕呢。"

我說我需要那間房工作。

他歎了口氣："你在客廳也能工作。月姝身體不好，朝南暖和。"

我不說話了。

然後戴月姝給我媽打了電話。

我不知道她在電話裏說了什麼，隻知道十分鐘後我媽回撥給我。

"洛寧，月姝現在懷著孩子，又沒個依靠，住在你那是給你麵子。"

你一間書房有什麼舍不得的？你爸都說了，做人要有良心。月姝幫咱家多少？你想想你爸公司那回......"

我爸公司那回。

去年我爸的小公司資金鏈斷裂，差點破產。

是戴月姝突然拿出來一百萬，說是她這幾年攢的。

一百萬。

一個月薪一萬出頭的人，攢出一百萬。

我爸感動得當時就說認月姝做幹女兒。

我站在旁邊，沒有人征求我的意見。

"媽，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別讓月姝不高興。她懷著孩子不容易。你跟知瑜好好照顧她。"

掛了電話，我把書房的書一摞一摞搬到客廳。

文件、筆記本電腦、台燈、綠植。

搬到第三趟的時候，腰彎得酸疼。

程知瑜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碗銀耳湯。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兩秒。

"你腰不好，別搬太重的。"

然後端著銀耳湯進了朝南的房間。

那碗湯是給戴月姝的。

我繼續彎腰搬書。

下午兩點，許洛安來了。

她進門先去看了看戴月姝，兩個人在房間裏嘀嘀咕咕了半個多小時。

出來的時候，許洛安臉色很難看。

"洛寧，你過來。"

我放下手裏正在整理的文件，走過去。

"月姝說你今天給她擺臉色了？"

"我沒有。"

"她都哭了，你知道她現在情緒敏感......"

"姐，我隻是說書房不想換。"

許洛安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種"你怎麼還不懂事"的疲憊。

"許洛寧，做人不能太小氣。你有老公有家，月姝什麼都沒有。你讓她一間房怎麼了？"

什麼都沒有。

她有我老公的潤唇膏，我老公的耳機，我老公的大衣，我老公的副駕。

她什麼都有了。

"我知道了。"

許洛安拍了拍我肩膀："你別委屈，沒人針對你。大家都是為了月姝好。"

為了月姝好。

我點點頭。

晚上，程知瑜洗完澡出來，看見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對著電腦。

他坐到我旁邊，猶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洛寧，你別不高興。"

"我沒有。"

"月姝那個人，嘴上厲害，心其實軟。她現在確實難。"

我盯著電腦屏幕。機票確認頁。

明天改到了後天。後天又改到了大後天。

一直在改，一直走不了。

"程知瑜。"

"嗯？"

"你覺得月姝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不說。"

"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他看著我，目光裏閃過一絲緊張。

"什麼可能？"

我張了張嘴。

然後搖頭："沒什麼。"

從朝南的房間傳出戴月姝的嘔吐聲。

程知瑜立刻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

他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膝蓋上的電腦還亮著。

屏幕上是已經改簽了三次的機票。

後天下午三點。

不能再改了。

這個家裏每個人都在圍著一顆星星轉。

那顆星星不是我。

我合上電腦。

客廳很安靜。隔壁房間傳來程知瑜低低的聲音："你好點了沒？要不要喝水？"

戴月姝虛弱地說："我沒事，你去陪洛寧吧，別讓她多想。"

他沒有回來。

第二天中午，我媽和我爸一起來了。

我媽帶了燉好的雞湯，進門第一句話是問月姝在哪。

我爸手裏還拎著一袋水果，都是戴月姝愛吃的車厘子。

三百塊一斤。

我上次想買，他說太貴了。

後天下午三點。

我不會再改簽了。

那天下午，戴月姝在房間裏突然喊肚子疼。

所有人湧進去。

我媽、我爸、許洛安、程知瑜，把那間曾經是我書房的朝南房間圍得水泄不通。

戴月姝蒼白著臉握住程知瑜的手："知瑜......我好疼......"

程知瑜的臉色比她還白，另一隻手已經在打120。

我媽抱著她的頭，哭著喊她名字。

我站在門口。

沒有人回頭看我。

我退後一步，再退一步。

轉身走到玄關，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拉杆拉起來的聲音很輕，被房間裏的慌亂完全淹沒。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程知瑜在喊："月姝你別睡著了......"

外麵在下雨。

我沒帶傘。

拖著箱子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機場。"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臉上全是雨，要紙巾嗎？"

不是雨。

"謝謝，不用了。"

我閉上眼。

"女士，您的登機牌。15A靠窗。"

我接過登機牌的時候，手機第一次響了。

程知瑜。

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了三秒，按了拒絕。

過了安檢，手機又響。

還是他。

然後是戴月姝，兩個未接。

許洛安，一個未接。

我媽，三個未接。

消息一條一條彈進來。

程知瑜："洛寧，你去哪了？月姝沒大事，虛驚一場。"

程知瑜："你怎麼不接電話？"

程知瑜："行李箱呢？你東西呢？"

許洛安："洛寧你瘋了？媽還在你家呢你人跑哪去了？"

我媽："洛寧你給我回電話！"

戴月姝的消息最短，隻有四個字："你去哪了？"

我把手機關了機。

候機廳的落地窗外，雨越下越大，停機坪上的積水反射著燈光。

廣播在播報延誤信息。

不是我的航班。

我的航班準時。

登機的時候旁邊座位是一個年輕女人，懷裏抱著一個睡著的嬰兒。

她衝我笑了笑。

我把臉轉向舷窗。

飛機滑行、加速、離地。

下方的城市燈火變成星星點點，然後被雲層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