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嫂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住這裏？"

蘇可盈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攥著一張紙巾，眼眶發紅。

是程瑜洛送他媽走之後的第三天。

那三天裏，冰箱上多了第二張時間表，她的運動計劃，緊貼著備考時間表。

晾衣架上出現了她的內衣，掛在我的孕婦裝旁邊。

衛生間的置物架最上層擺了她的護膚品，把我的擠到了最下麵。

我一樣也沒動。

但今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嬰兒床的零件從網上退了貨。

因為沒有地方組裝了。

書房，那間本該是嬰兒房的房間，門上貼著蘇可盈手寫的"學習中請勿打擾"。

"你如果不想我住，我可以走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欲落未落。

程瑜洛從客廳走過來，看了一眼這個場景，臉沉下去。

"怎麼了？"

蘇可盈搖頭，吸了一下鼻子："沒什麼，我跟嫂子說幾句話。"

她轉頭看我，淚終於掉下來了。

"嫂子，你是不是覺得我打擾到你了？我今天看到你退了嬰兒床的訂單......是我的錯，我不該住在書房的。"

她怎麼知道我退了訂單。

那個頁麵我是在自己手機上操作的。

"可盈，你別哭了。"程瑜洛走過去，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然後轉頭看我。

他的眼神不是憤怒，是失望。

"月回，嬰兒床的事你怎麼不跟我說？"

我看著他，覺得好笑。

"我說什麼？說我的孩子沒地方睡？"

"孩子還有兩個多月才出生，到時候再買一張放臥室也行。你至於現在就退了？"

蘇可盈在旁邊小聲說："阿洛別說了，是我的問題。我明天就搬走。"

"你搬什麼搬。"程瑜洛的語氣很快地回了她一句，然後對我放軟了聲音。

"月回，你產檢報告上說你血壓偏高，大夫讓你保持心情平穩。這種小事你別總放在心上好不好？"

小事。

我看著蘇可盈的眼淚在臉上亮晶晶的，像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

她哭得好看。連鼻頭發紅都恰到好處。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姐戴雪妍的電話。

"月回，媽說你欺負可盈了？你幹什麼呢？人家幫了咱家那麼多忙，你怎麼能讓人哭？"

我還沒開口，她又補充：

"爸公司上個月那筆周轉金還是可盈幫忙找的渠道，你知不知道？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

我把電話掛了。

抬頭，看見程瑜洛正一手搭在蘇可盈肩上，輕聲跟她說著什麼。

蘇可盈點著頭，抹著眼淚，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鹿。

我的手機又在響。

這次是我媽。

我沒接。

然後是我爸。

還是沒接。

微信彈出來一串消息。

我媽："你給我打電話。"

我姐："戴月回你能不能長點心？"

我爸："月回，做人不能忘本。"

所有人都站在蘇可盈那一邊。

包括程瑜洛。

他現在正把蘇可盈送回書房，回來時看著我，歎了口氣。

"月回，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能不能......再忍忍？"

再忍忍。

這三個字我聽了三年。

從戀愛到結婚，從結婚到懷孕。

他第一次對我說這話，是蘇可盈失戀後半夜打電話哭，他出門去接她，兩個小時才回來。

那時候我說不舒服，他說再忍忍，她心情不好。

我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再也撐不住的累。

"好。"我說。

程瑜洛鬆了口氣，伸手想碰我的肚子。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懸在空中，頓了一下，放下了。

"早點睡。"他說。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

我坐在臥室的窗台邊，看著樓下深夜的馬路。

寂靜裏隻有遠處偶爾駛過的車燈，像是光掠過水麵。

打開手機，訂了一張淩晨五點飛三亞的機票。

單程。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沒帶那個灰色行李箱。

隻拿了一個雙肩包，證件、銀行卡、B超單。

推開臥室門的時候，走廊盡頭書房的燈還亮著。

蘇可盈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在打電話。

"放心吧，她撐不了多久的。程瑜洛那邊我搞定了，她家人也......"

我沒有停下來聽。

鞋櫃前蹲下來換鞋，看見那雙37碼的粉色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第二層。

我站起來，打開門。

外麵的風裹著深秋的涼意撲上來。

沒有回頭。

電梯到一樓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程瑜洛發的消息，應該是翻身時發現我不在。

"月回？你去哪了？"

我看了那幾個字三秒，然後關了機。

出租車來得很快，後座幹淨，空調暖。

"師傅，去機場。"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像是這個城市正在把我推出去。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裏麵動了一下，像知道我們要走了。

從今天起，這個城市裏沒有戴月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