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那天,宋斬星來接我。
他把車開到住院部門口,下來替我拉開副駕的門。
"我把家裏客房收拾了,鋪了新被子。你回去好好休息,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他彎腰幫我係安全帶,動作溫柔,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側頭看著他的側臉。
他確實憔悴了很多,眼下是青色的,下頜線緊繃。
車子發動了,駛上主路。
紅綠燈前等了一小會,他突然開口。
"以黛,我想跟你說件事。"
"嗯。"
"棠棠她......這兩天狀態很差。她一個人住在那個出租屋裏,沒有開暖氣,昨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
他停了一下,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
"我想......讓她暫時搬到咱們小區來住。就隔壁那個單元,有套小戶型在出租。"
"你放心,不是住咱家,就是離得近一點,她有什麼事我好照應。"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
我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漬慢慢被雨刷推開,又重新積起來。
"你同意嗎?"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隨便。"
他鬆了口氣,甚至嘴角浮起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謝謝你,以黛。她真的不容易,一個人在國外那麼多年,身體又——"
"我說了隨便。"
他閉了嘴。
後來的日子變成一種奇怪的秩序。
每天早上宋斬星出門上班前,會先去隔壁單元看一眼唐棠。
有時候是送早飯,有時候是幫她修個燈泡、通個下水道。
他回來以後也會陪我,做飯、收拾屋子,偶爾傍晚帶我在小區裏散步。
但手機消息提示音一響,他總會下意識看一眼。
如果是唐棠的消息,他的手指會猶豫一秒,然後對我笑笑:"我回一下,就一句話。"
一句話變成兩句三句,五分鐘變成半小時。
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低。
那天是周六下午。
宋斬星的媽媽張秀蘭突然來了,帶了一鍋排骨湯。
她把湯放在廚房灶台上,走到客廳坐下來,拉著我的手。
"以黛,媽看你這幾天瘦了,心疼你。"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歎了口氣。
"孩子的事......媽也是過來人,知道那種滋味不好受。但身體是自己的,你年輕,以後還會有的。"
我點點頭。
她又說:"棠棠那邊呢,媽也去看過了。那孩子真的可憐,一個人在外麵待了那麼多年,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斬星照顧她也是應該的,畢竟當年她對你姐......唉。"
"你呢,是個懂事的姑娘,媽一直知道。以後你跟棠棠好好處,別因為這些事傷了和氣。"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笑著說:"湯我燉好了,你和斬星晚上喝。棠棠那邊我也給她送一份去。"
她在門口換鞋時,突然又回頭。
"對了,棠棠說下周想來家裏坐坐,跟你好好聊聊。你看你方便不?"
我站在玄關,看著她溫和笑著的臉,點了點頭。
"行。"
門關上以後,家裏安靜得隻剩下牆上鐘表的滴答聲。
我走到窗邊,樓下花壇的白玉蘭快開了。
枝頭的花苞緊裹著,鼓鼓的,像要撐破什麼。
我在心裏數了數,從機場到現在,沒有一個人問過我,你還疼不疼。
唐棠如約來了。
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裙,袖口有些長,半遮著手指尖,看上去像個需要保護的小動物。
進門時她衝我彎了彎嘴角,聲音像棉絮一樣輕。
"以黛,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她把盒子放在茶幾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的另一端,膝蓋並得很緊。
宋斬星從廚房端了茶出來,放在我倆中間。
"你們聊,我去收拾一下書房。"
他的語氣很溫和,眼神在我和唐棠之間掃了一圈,帶著一種"希望你們和好"的殷切。
走進書房前,他又探頭出來。
"棠棠如果不舒服就說,別硬撐著。"
唐棠笑了一下,點頭。
"好,斬星哥。"
書房的門帶上了。
客廳裏隻剩我和她。
她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
"以黛,有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你說。"
"我知道你恨我。"
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這四年在國外......我沒有一天不愧疚。但是以黛,我控製不了我自己。"
"自從那年替以玉姐擋了那一刀之後,我的身體就再也沒好過。醫生說我的免疫係統紊亂了,三天兩頭住院。"
"在那邊人生地不熟,隻有斬星哥......他是唯一會照顧我的人。"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真的好害怕一個人。"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毛衣裙的膝蓋上。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慢慢退出的,我保證。"
我看著她,一句話沒說。
我在想,如果這話是在機場之前說的,我可能真的會信。
但我的孩子已經沒了。
那些"對不起"和"我會退出",落在空蕩蕩的子宮上,什麼都長不出來。
門鈴突然響了。
宋斬星從書房出來開門。
門外站著我媽和我爸。
我媽一進門就看見唐棠在哭,臉色變了。
"以黛,你又說什麼了?"
我還沒開口,唐棠就搶著擺手。
"不是不是,阿姨,是我自己情緒不好,跟以黛沒關係......"
她擦著眼淚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宋斬星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我爸歎了口氣,走到唐棠麵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棠棠啊,你別哭了。你對我們家有恩,我們一家子都記在心裏。"
他轉過頭看我,目光裏是沉甸甸的"你怎麼又不懂事了"。
"以黛,棠棠來看你是好意,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她沒有......"我剛開口。
"行了行了。"我媽坐到唐棠旁邊,攬著她的肩。
"棠棠別哭了啊,以黛就是嘴硬,心裏不是那個意思。"
我爸又說:"以黛,你這個脾氣得改改。人家棠棠為了你姐什麼都豁出去了,你看看她現在這身體。你不感恩也就算了,別讓人家寒心。"
全家人,我爸、我媽、宋斬星,三個人圍在唐棠旁邊。
她靠在我媽肩膀上,小聲抽泣,整個人縮成薄薄一團。
沒有人看我。
或者說,看我的時候,眼神裏隻有責備。
那個晚上所有人走了以後,我坐在陽台上,抱著膝蓋看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我想了很久。
想我賣掉祖宅時簽下的字,想我懷孕八個月坐了兩小時地鐵去機場時的心情,想我蹲在接機大廳地上裙子濕透的觸感。
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部。
一個很久沒聯係的號碼。
許聆月。大學時的室友,現在是執業律師。
我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聆月,我想谘詢一些事情,方便嗎?"
兩分鐘後她回了。
"隨時都方便。怎麼了?"
我沒有立刻打字。
窗外的風涼了,吹得陽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輕輕晃動。
我開始打字,刪了又寫,寫了又刪。
最後發出去的隻有一句話。
"我想知道,一個人怎麼才能幹幹淨淨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