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許聆月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她背著公文包，頭發利落地綁在腦後，進門先打量了一圈我家。

"你氣色不好。"

她坐下，把我昨晚發的所有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直視著我。

"消失是什麼意思？你先說清楚。"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祖宅到機場，從孩子沒了到這些天所有人的反應。

她聽完沒有什麼太大的表情變化。

隻是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你要離婚？"

"不。"我搖頭。

"離婚太慢了。他會找我，我家人會來勸我，唐棠會哭。這些人會一遍一遍地圍上來，跟我講道理，講感情，講恩情。"

"最後我會被磨到答應什麼條件都行，隻要別再煩我。"

我看著她，嗓音很平。

"我想假死。"

許聆月愣了一秒，然後緩緩靠到椅背上。

"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從包裏拿出筆記本翻開。

"法律上來說，假死不構成犯罪，但你和宋斬星沒有離婚的話，將來如果你要重新出現......"

"我不打算重新出現。"

"那你的財產呢？你還有什麼在他名下的？"

"什麼都沒有了。"我笑了一下。

"祖宅賣了。存款這幾年陸續打給了他。婚前的車也過了戶。我現在名下隻剩一張餘額不到兩萬塊的儲蓄卡。"

許聆月的筆頓住了。

她抬頭看我，目光裏有一瞬間的銳利的痛。

但很快她收斂了情緒，繼續落筆。

"行。你給我三天時間準備。"

那三天裏，我照常過日子。

做飯、洗衣服、按時吃藥。

宋斬星每天照例早出晚歸，回來時偶爾帶一束花插在客廳的花瓶裏。

有一次他靠在門框上看我在廚房切菜，突然說。

"以黛，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再要一個好不好？"

刀刃擦過砧板，發出短促的聲響。

"好。"我說。

他走過來從後麵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肩上。

"對不起。"

這兩個字他說了無數遍了。

每一遍都很真誠。

真誠到我幾乎分不清，這份歉疚裏有多少是給我的，多少是給他自己良心的。

第三天，許聆月發來消息：可以了。

那天下午，唐棠又來了。

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我媽陪著她一起。

"以黛，棠棠這幾天失眠很嚴重，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

我媽說話時看著唐棠，目光溫柔得像看自己的女兒。

"想讓她來你家住幾天。你反正一個人在家，有個伴也好。"

"而且棠棠說想多陪陪你，彌補一下。"

唐棠站在我媽身邊，低垂著眼睫，手指絞著袖口。

"以黛，如果你不方便我就不來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看著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在我家人眼裏，她永遠都是那個瘦弱、善良、需要被保護的女孩。

而我是那個沉默、冷淡、不近人情的人。

"行。"我說。

我媽鬆了口氣，拍了拍唐棠的手。

"你看，我就說以黛不是那種小氣的人。"

那天晚上，宋斬星回來得很早。

看到唐棠的行李箱放在客房門口，他先是一愣，然後看了我一眼。

我在沙發上看書，沒抬頭。

"以黛，這......"

"我媽讓的。"

他站了一會，走到我身邊坐下，聲音很低。

"你要是不舒服，我讓她走。"

"不用。"

我翻過一頁書。

"你先去看看她安頓好了沒有吧。"

他又猶豫了一下，終於起身去了客房。

門虛掩著，我聽見唐棠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細細柔柔的，像一縷白煙。

"斬星哥，你別擔心我，你去陪以黛吧。"

"嗯。你早點休息。"

我把書合上，走進臥室，把門關了。

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U盤。

那是許聆月今天下午交給我的。

裏麵存了所有東西。

宋斬星和唐棠四年間的通話記錄、轉賬記錄、酒店入住記錄。

我當時打給他學費的銀行流水。我賣祖宅的合同。我姐借錢不還的聊天截圖。

還有這些天，我用家裏的監控攝像頭錄下的每一段對話。

每一句"棠棠可憐"。

每一句"你不能大度一點嗎"。

每一次他們圍在她身邊時，我坐在角落無人問津的畫麵。

我握著U盤，手心很幹燥。

明天，就是明天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唐棠在客廳暈倒了。

準確地說，是我從臥室出來時看到她歪倒在沙發上，臉白得透明，額頭沁著薄汗。

宋斬星正好從浴室出來，毛巾還搭在肩上，看到這一幕直接衝過去。

"棠棠？棠棠！"

他半跪在沙發前，一隻手探她的額頭，一隻手去摸她的脈搏。

"以黛，幫我拿個杯子倒杯溫水。"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連頭都沒回。

我轉身進了廚房，倒了杯水端過去。

唐棠這時候已經"悠悠轉醒"了，睫毛顫了顫，眼珠子慢慢轉向宋斬星的方向。

"斬星哥......我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

她伸手想撐起來，胳膊一軟又倒回去，順勢靠在了宋斬星的臂彎裏。

"你別動，別動。"宋斬星扶住她，看了我一眼。

"以黛，我先送她去醫院看看，你在家等我。"

我把水杯放在茶幾上。

"好。"

他們走了以後，我回到臥室，把早就收拾好的單肩包從衣櫃最裏層拿出來。

裏麵是一張新辦的銀行卡、身份證、許聆月幫我租好的外地公寓的鑰匙，還有那個U盤。

我在家裏最後走了一圈。

廚房灶台上還放著我昨晚給宋斬星燉的湯鍋，沒來得及洗。

陽台上那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新抽的芽翹得高高的。

我沒有留紙條。

穿了一雙平底鞋，背著包，從小區北門出去。

許聆月的車停在巷子口。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她沒問我有沒有猶豫。

隻是發動了車子。

"東西都準備好了？"

"嗯。"

"那我現在就發。"

她把車子開到一個咖啡館的停車場，掏出手機和一台平板。

U盤裏的內容她昨天已經分門別類整理好了。

通話記錄截圖、酒店開房記錄、銀行轉賬明細、監控視頻剪輯。

還有一份長文，裏麵寫清楚了時間線。

從我賣祖宅供宋斬星出國那年開始，到機場那天為止。

每一筆錢的去向，每一次唐棠的"身體不好"是在什麼時間節點發作，每一次我家人是怎麼說的。

全部串聯起來，清清楚楚。

"微博熱搜我有渠道能推。"許聆月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家族群和公司群你來？"

我接過平板，登錄了早就注冊好的匿名小號。

家族群。宋家的家族群。我爸那邊的親戚群。傅以玉的同事群。宋斬星公司的內部交流群。

一個一個，我把打包好的壓縮文件丟進去。

沒有附言。

不需要附言。

發完的那一瞬間，我靠在車座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許聆月看了我一眼。

"你還好嗎？"

我閉著眼，嘴角牽了一下。

"從來沒這麼好過。"

她沒再說話，發動了車子，駛上高速。

後視鏡裏，這座城市的輪廓在縮小，最後變成天際線上一條模糊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