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半個月後，春宴。

因著春日大典即將來臨，今日的鎮國公府春宴尤為熱鬧，京中貴女雲集。

沈念的禁足剛好在昨日解除。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的廣袖流仙裙，發髻上隻插著一支孤零零的玉簪，眼角微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強顏歡笑。

她這副模樣，立刻招來了幾位與她交好的世家小姐的同情。

“念念，你怎麼穿得這般素淨？聽說長公主府最近縮減了用度，是不是有人故意苛待你？”侍郎家的嫡女斜著眼睛看向我。

“沒有的事。”沈念輕輕搖頭，眼含淚光，“姐姐剛接管內務，不熟悉也是有的。我吃些苦不要緊。”

這話一出，四周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真是不知所謂，鄉裏來的就是小家子氣，自己未婚夫的心都抓不住，隻能拿孤女出氣。”

我坐在席間，看著自己案幾上的果盤，沒說話。

這時，萬寶閣的掌櫃竟然被人放進了內院的遊廊。

他滿頭大汗，手裏攥著一疊厚厚的單子，徑直衝向沈念。

“沈小姐！沈小姐你可得救救小人，您上個月在小店包了一整套頭麵首飾，說是記在謝大小姐賬上。可今早小人去長公主府收賬，那李管事不僅不認，還要把小人送去京兆尹。三千兩銀子啊，小店本小利微，實在賠不起啊！”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念身上。

沈念臉色慘白，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我。

“姐姐......”她的聲音習慣性地帶上了哭腔。

在過去三年裏，隻要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會主動站出來：“這筆賬我認了，稍後讓管家送去。”

以此來全了長公主府的顏麵，也全了她的麵子。

所有人都等著我開口。

我捏起一顆青提，放進嘴裏。

很酸。

“萬掌櫃，”我慢慢咽下提子，擦了擦手，“你這就找錯人了。那套頭麵，我連盒子都沒見過，你找我認賬，合適嗎？”

萬掌櫃一愣，指著沈念。

“可沈小姐說......”

“沈念是孤女，長公主府賞她一口飯吃。長公主府的當家主母是我母親，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孤女頂著我的名義，在外頭掛了三千兩銀子的賬？”

我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一眾貴女。

“這幾年，這京城裏到底是誰在作怪，你們心裏沒數？”

“謝雲舒！”

顧言庭從外男的席間聽說這邊出事，急匆匆趕來。

他撥開人群，一把將搖搖欲墜的沈念護在身後。

“你夠了！不就是幾千兩銀子，她是你妹妹，你就這麼當眾折辱她？你的教養被狗吃了嗎！”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

為了維護懷裏的女人，他不惜將未婚妻的麵子踩進泥潭。

“世子教訓得對。”

我看著沈念靠在他胸口瑟瑟發抖的模樣。

“但我長公主府沒這份餘錢填她的窟窿。世子若是心疼，這三千兩，鎮國公府出了就是。”

“你——”顧言庭臉色鐵青。

他當然出得起，但這是當眾承認他在替別的女人平賬，鎮國公府的顏麵往哪擱。

沈念見狀，突然從顧言庭懷裏掙脫出來，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

眼淚決堤而出。

“姐姐，千錯萬錯都是念念的錯。是念念貪圖虛榮，念念不該妄想那些好東西。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搶了你的位置，你怨母親對我好......甚至......”

她停頓了一下，咬著下唇看向顧言庭，又淒慘地低頭。

“甚至怨世子哥哥多看了我幾眼。我什麼都沒有，我隻有這具破敗身子。如果姐姐覺得我死了你才能痛快，我這就一頭撞死，隻求姐姐別在眾人麵前，把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往我頭上扣！”

莫須有。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要把罪過扣在我的嫉妒上。

仿佛我一切的反擊，都是因為爭風吃醋。

周圍的貴女們紛紛倒吸冷氣，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這也太惡毒了。”

“為了跟世子置氣，竟然要把人逼死。”

“鄉野村姑就是改不了骨子裏的刻薄。”

顧言庭狠狠瞪了我一眼，上前去拉沈念。

“念念，你起來。不用求她。她骨子裏沾滿山野粗鄙，根本不懂什麼是情分。若非當年抱錯，她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這句話，終於原原本本地當眾說了出來。

上一世，這番話是在屏風後。

這一世，他當著全京城貴女的麵，給了我最致命的一擊。

我放下手裏的帕子。

“說得好。”

我點點頭。

滿座寂靜。

我無視眾人震驚的目光，從寬大的袖管中，抽出了一本明黃色的卷軸。

那是昨日，聖上特批蓋璽的奏折。

我沒有看顧言庭，更沒看跪在地上的沈念。

我直接轉身，越過席間屏風，走向高台之上，今日剛剛微服駕臨春宴的聖上。

“臣女謝雲舒，有一事啟奏。”

我聲音平穩，在諾大的花園裏回蕩。

“北境老可汗求娶天朝貴女，聖上正苦於和親人選。臣女有個不情之請。”

我轉過頭，看向地上的沈念。

“沈念，善解人意，儀態萬方。不僅能擔起數千兩的重擔，還能將鎮國公世子安撫得妥妥帖帖。“

“此等手腕風姿，若是不去和親，實在屈才。臣女鬥膽，舉薦沈念前去北境。”

話音落地。

全場鴉雀無聲。

顧言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沈念更是連哭都忘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活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