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日，長公主從靈安寺回府。

馬車還沒停穩，沈念就哭著撲了上去。

“母親！”

她在長公主身邊養了十五年，一聲母親叫得比我還順口。

“念念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哭成這個樣子？”

長公主皺起眉，伸手摸著她的頭發。

沈念哽咽著抬起頭。

她今日特地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半舊棉襖。

那是三年前我剛回府時，長公主為了讓我記住出身，特意讓人給我縫的。

沈念借去當“體驗生活”的戲服，這時候穿出來，心思昭然若揭。

“沒有人欺負念念，是念念不好。惹得姐姐不快，姐姐把月例都收回去了，連燕窩也停了。念念知道自己是孤女，不敢貪圖府裏的富貴，這件衣服剛好合身，隻要能留在母親身邊，吃糠咽菜念念也願意。”

這番陰陽怪氣，配上她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長公主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雲舒呢？讓她來見我！”

半夏跑來報信的時候，我正在盤算庫房。

“去。”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到了正廳。

長公主端坐在主位上，沈念站在她身邊，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雲舒。”長公主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母親。”我行了平輩禮。

“你那十五年的鄉野習氣，到現在都沒改幹淨嗎？念念隻是個孤女，你作為嫡女，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那十五年的鄉野習氣。

這句話，她說了三年。

我曾試圖跟她解釋，那是為了給家裏湊藥費而在冰窟窿裏洗衣服留下的凍瘡，不是粗鄙。

但她不聽。

她隻看得到沈念會彈琴下棋，隻看得見沈念知書達理。

她甚至覺得，是我搶了沈念原有的幸福。

“母親教訓得是。”

我沒有辯駁，反而順從地點了點頭。

“女兒確實出身鄉野，連規矩都學不好，實在不配代替府裏出席下個月的春日大典。”

長公主愣住了。

春日大典是皇室大宗的正規宴席，隻有嫡出能夠參加。

原本她是打算讓我去的，畢竟我才是親生女兒。

“你什麼意思？”長公主眉頭緊鎖。

“既然母親覺得妹妹端莊大方，又有世子作保。那下個月春日大典，就讓妹妹頂了我的名字去吧。反正大家看重的，也是她那身長公主府教出來的氣度。”

這話說得大逆不道。

皇室宴會頂替身份，那是欺君之罪。

長公主臉色大變。

“混賬！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你不要臉麵，長公主府還要臉麵！”

“母親若是真在乎臉麵，”我抬起頭，直視她，“昨日世子的侍衛堂而皇之進內院，給妹妹送老字號的八寶鴨。外頭可是傳遍了，說鎮國公世子心疼咱們府裏的表小姐，比心疼正牌未婚妻還要緊呢。”

長公主的眼神猛地射向沈念。

長公主雖然偏心，但最重皇室規矩和臉麵。

世家大族之間私相授受，是最為人所不齒的。前幾日她還打算給沈念相看一戶人家。

如今這風聲傳出去，誰還敢娶？

“念念？”長公主聲音沉了下去。

沈念嚇得撲通跪下。

“母親，不是的，是世子哥哥見我這兩日吃不好，隻是出於兄妹情誼......”

“兄妹情誼？”我補上一句，“需要送帶著暗扣的信封嗎？”

“你這賤婢胡說什麼！”沈念脫口而出。

一聲“賤婢”出口，正廳瞬間死寂。

長公主看著沈念那一身寒酸的舊棉襖，忽然覺得荒謬。

她千辛萬苦教出來的貴女，罵出的話，竟比鄉野村婦還要難聽。

更何況，罵的是她真正的血脈。

“放肆！”

長公主一巴掌拍在桌上。

“來人，把表小姐帶下去，禁足半月，抄寫《女戒》一百遍！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探視。春日大典，她半步也不準踏出長公主府！”

沈念臉色蒼白，被兩個婆子強行拖了出去。

長公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看都沒看我一眼。

“滾回你的院子去。”

我退出正廳。

出了院子，微風拂過。

我知道這半個月的禁足，對沈念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但我要的，是這半個月的時間。

沒有長公主的庇護，她這三年吸的血，該一點點吐出來了。

下午，我帶著人去了清音閣庫房。

“半夏，把以前那些打著‘積福’名義賞給沈念的首飾衣服，全部換成府裏發的最普通的料子，大張旗鼓地送去正院偏房。”

“小姐，萬一她鬧起來？”

“她現在正在抄《女戒》，沒空鬧。”

幾大箱子華麗的羽鍛、貢錦、步搖全被搬了出來。

我一件件核對登記。

就在這時，外院的一名婆子跑了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大小姐，聽說北境的使臣進京了，說是要挑和親的人選。”

我撥弄著手裏的佛珠，動作頓了一下。

“去查查，使臣喜歡什麼茶葉，我們送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