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個陰天。
手機鈴聲在清晨六點半突兀地響起。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著“陸建國”三個字,心裏猛地一沉。
“喂,爸......”
“景淵啊,你媽早上去菜市場,被一輛送貨的三輪車撞了,現在人在縣醫院急診呢!”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抖得厲害。
“醫生說小腿骨折要馬上手術,還要交兩萬塊錢押金。家裏存折死活找不到,你能不能先打點錢過來?”
兩萬塊。
放在以前,我閉著眼睛就能轉過去。
可是現在,我所有的積蓄都被掏空,四張信用卡處於套現狀態,連支付寶的備用金都被蘇晚棠刷光了。
“爸,你別急,我馬上轉過去。”
掛了電話,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臥室的門。
蘇晚棠還在睡覺。
她整個人裹在蠶絲被裏,呼吸均勻。
我走到床邊,用力掀開了她的被子。
“蘇晚棠,起來。”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拉過枕頭捂住臉。
“大周末的你發什麼瘋?我還困著呢。”
“我媽出了車禍在醫院躺著,急需兩萬塊錢動手術。”
我忍著脾氣,把聲音壓得很低。
“把我之前墊付的藥費,先拿一小部分出來救急,立刻。”
她動作停了。
緩緩地移開枕頭,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你媽出車禍了?”
她第一反應不是關心,而是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仿佛生怕我把麻煩沾到她身上。
“可是......我手裏現在沒錢啊。”
“沒錢?”
我死死盯著她。
“你的醫保報銷上周就已經到賬了,足足有八萬多,你說你沒錢?”
蘇晚棠的眼神開始遊移,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筆錢......我動了。”
“你幹什麼用了?”
我的聲音控製不住地發抖。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星洲的咖啡店剛開業,資金周轉不開。我看那錢放著也是放著,就先借給他進貨了。”
借給他進貨了。
我媽在醫院等著救命的錢,被她拿去給別的男人裝點鋪麵。
這就是我放棄了尊嚴、工作、未來去伺候的女人。
“叫他轉回來。”
我把手平攤在她麵前,眼神冰冷到沒有任何溫度。
“立刻打電話。”
“陸景淵你講不講理?人家剛進的咖啡豆和設備,哪有現錢退給你?”
蘇晚棠猛地掀開被子下床。
“再說了,你平時不是挺能借的嗎?你那些同事朋友,隨便糊弄一下兩萬塊錢怎麼借不出來?”
“怎麼偏偏要來逼星洲?”
逼著我去借錢,去低聲下氣。
卻心疼許星洲還錢會窘迫。
心臟仿佛被一雙大手死死攥住,又在一個瞬間徹底捏碎。
我閉上眼睛,硬生生把即將湧上眼眶的酸澀咽了下去。
“因為那是我的錢。”
“放屁!那是我拿命報銷回來的錢!”
她指著自己的腿,目赤欲裂。
“你除了會拿那些債務壓我,你還會幹什麼?你以為你對我有多好?你每天板著那張死人臉,我就算傷口疼也不敢跟你說!”
“星洲至少會關心我疼不疼,你會嗎?你隻會催著我吃藥、複查、還錢!”
“你簡直冷血得可怕!”
冷血。
四十多個日日夜夜睡在冰涼的複合地板上。
因為過度焦慮大把大把掉頭發。
把一個一百三十斤的女人從輪椅上一次次抱回床上。
到頭來,在她嘴裏,抵不過許星洲發來的一句輕飄飄的“晚棠姐,你今天疼嗎?”。
“好。”
我點點頭。
異常平靜地看著她。
“蘇晚棠,既然你覺得我冷血,那就去找你的溫柔鄉吧。”
“什麼意思?”她愣了一下。
“我們完了。”
我轉身走到衣櫃前,直接拉出一個旅行箱,開始把我的幾件舊衣服往裏扔。
“陸景淵,你又在鬧什麼幺蛾子?”
蘇晚棠跟在後麵,語氣裏滿是不屑。
“為了兩萬塊錢,你就要跟我分手?你有沒有腦子?”
“隨便你怎麼想。”
我把洗漱台上的牙刷扔進垃圾桶。
這裏關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所有的空間都被成箱的中藥和紗布占滿了。
隻需要十分鐘,我就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以後無論怎麼求我,我都不會讓你回來!”
蘇晚棠站在門口,雙臂環抱,冷笑著看著我。
“你這副邋遢的窮酸樣,離開了我,你以為還有誰會要你?”
我拉著行李箱,停在她麵前。
看著這副被我喂得紅光滿麵、甚至有了幾分富態的麵孔。
我突然笑了一下。
“蘇晚棠,我們分手。”
我狠狠推開她,大步走出了這間彌漫著藥味和腐朽氣息的房子。
身後的門“砰”的一聲砸上。
這四年,像是一場冗長又惡心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