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隻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直接出聲打斷她。
“阿媽。”
“你記得我高燒時喊了十七聲媽。”
“那你記不記得,那一晚,你一聲都沒有答應?”
阿媽的歌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抽回手。
“哭嫁歌本來就要編。”
“哪能每一句都和真的一模一樣?”
“但這些事明明都是外婆陪我做的,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盯著她。
阿媽眼神閃躲,起身便要繼續唱。
一本用藍布包著的小冊子,卻從她衣襟裏滑了出來。
我低頭撿起,渾身的血像在這一刻涼透。
這是外婆去世前留下的東西。
我記得她把藍布包裹交給阿媽時,握著我的手說:
“幺妹小時候的事,阿婆都替你留著。”
“等你出嫁,讓你阿媽交給你。”
可這些年,阿媽一直告訴我,裏麵隻是幾張藥方和舊賬,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裏去了。
我顫抖著翻開冊子。
【幺幺今日會走路,摔了三回,一聲沒哭。】
【幺幺換第一顆牙,怕給人添麻煩,自己把血咽了。】
【幺幺總說愛吃酸蘿卜,其實是知道肉要留給大姐。】
【幺幺今日問我,她是不是還不夠乖,所以阿媽才不喜歡她。】
阿媽剛才唱出來的每一件事,都來自這本筆記。
甚至連順序都沒有變過。
“這些都不是你記得的。”
我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都是外婆寫下來的,對不對?”
阿媽沒有回答。
姐姐先一步擋在她麵前。
“裏麵寫的不都是你的事嗎?”
“阿媽願意照著唱給你聽,也是在補償你。”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她不記得我的人生,卻把外婆做過的事唱成自己做的。”
“這也叫補償?”
姐姐紅了眼睛。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阿媽不唱,你說她不愛你。現在她唱了,你又嫌不是她自己記得。”
“是不是全家都跪下來給你道歉,你才滿意?”
我緊緊抱住冊子。
“你聽了三夜屬於自己的歌,當然有資格站在這裏勸我知足。”
阿媽被我說得惱羞成怒。
“照著你外婆寫的唱又怎麼了?”
“這裏麵寫的不都是你的事嗎?”
“我坐在這裏唱了這麼久,嗓子都啞了,你還想怎麼樣?”
阿爸也沉下臉。
“你媽願意補給你,已經夠好了。”
“做人不要得寸進尺。”
江秋白看著我,臉上也帶著不讚同:“你以前不是這麼咄咄逼人的人。”
我低著頭,看著麵前火盆裏的碳一點點熄滅,火光漸漸暗下去。
就像我心裏對這個家最後一點期待。
“不用再唱了。”
“姐姐的歌,是阿媽記得她。”
“我的歌,是外婆怕你們忘了我,替我留下的。”
我抱著冊子回房,一頁一頁往後翻。
最後一頁上,外婆隻寫了三行字。
【老屋留給幺妹。】
【她出嫁那日,要從這裏走。】
【這裏才是她的家。】
下麵壓著一把生鏽的銅鑰匙。
我攥緊鑰匙,拚命忍住眼淚,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一路跑向山坳裏的老屋。
可是到了門前,我才發現鎖已經被人換過了。
嶄新的門窗上貼著大紅的雙喜。
喜字下麵,並排寫著姐姐和江秋白的名字。
這裏變成了他們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