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裏的爭吵很快驚動了鄰居。
覃婆婆拄著拐杖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寨裏的長輩。
她是外婆生前最親近的姐妹,也是寨裏教姑娘唱哭嫁歌的老人。
周圍好事的鄰居已經給她講了事情的經過,
她心疼地摸摸我高高腫起的臉,
聽說我要從側門離開,她氣得用拐杖敲了敲地麵。
“正門不讓走,酒席也不給辦,這是你們家的安排,我管不了。”
“可幺幺的哭嫁歌呢?”
“大姐出嫁,唱了三個晚上。”
“幺幺三天後也要嫁人,怎麼一聲都沒有?”
院外很快圍滿了人。
阿爸不停朝我使眼色。
“趕緊告訴大家,是你自己不想聽。”
姐姐也壓低聲音。
“你非要當著全寨的人,讓阿媽下不來台嗎?”
以前,我總會替他們遮掩。
阿媽忘了我的生日,我說她隻是太忙。
姐姐花了我的錢,我也說是自己願意。
可這一次,我突然不想再撒謊了。
“不是我不想聽。”
“是阿媽說,她想不起我的事,唱不出來。”
人群頓時議論起來。
“自己的女兒,怎麼會沒事可唱?”
“給大姐唱了三夜,輪到幺妹一聲都沒有,這算什麼事?”
阿媽最在意自己的名聲。
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猛地提高聲音。
“誰說我不給她唱?”
“昨晚是我太累,一時沒想起來!”
她看向我,像是在向所有人證明什麼。
“今晚,我就給幺幺唱哭嫁歌,行了吧。”
我望著阿媽,明明知道自己不該再期待。
心底卻還是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僥幸。
或許她並不是一點都不記得。
或許昨晚,她真的隻是太累了。
天剛擦黑,阿媽便換上了唱哭嫁歌時才穿的青布衣裳。
堂屋裏的炭火燒得很旺。
覃婆婆坐在最前麵,姐姐和江秋白也沒有走。
姐姐說阿媽連唱了幾夜,怕她的嗓子撐不住,要留下來照顧。
可我知道,她更怕阿媽當著寨裏人的麵唱不出來,連累她一起丟臉。
阿媽拉住我的手,緩緩開口。
“六歲高燒,幺妹整夜喊著媽。”
“阿媽背她走山路,鞋底磨穿也不敢停......”
歌聲婉轉動人,但我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六歲那年,我確實發過一場高燒。
可那天姐姐病情反複,阿媽陪她去了醫院。
真正背著我翻過兩座山的人,是外婆。
江秋白下意識開口:
“那晚背她去醫院的人,不是外婆嗎?”
堂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姐姐狐疑地看他。
“你怎麼知道?”
江秋白神色微變。
“小時候都在一個寨子,我聽外婆提過。”
阿媽狠狠瞪了他一眼,急忙接著唱。
她唱我第一次來月事,嚇得抱著阿媽哭。
是阿媽替我洗臟衣服,教我女孩子長大後該注意什麼。
可那一年,姐姐去城裏參加舞蹈比賽。
阿媽陪了她半個月。
給我買東西、洗衣服,抱著我說不要怕的人,依舊是外婆。
她越唱,我的心裏越冷。
阿媽唱出的事情都是真的。
可她把每一段記憶裏的外婆,都換成了自己。
為了不在寨裏人麵前丟臉,
她把曾經我和外婆之間的回憶,
全部都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