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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張生死狀，許久沒有說話。

父親皺眉催促：

“還愣著做什麼？”

“明珠的及笄宴還沒結束，前院那麼多賓客都在等著。”

原來他不是抽不出時間。

隻是我的命，還沒有前院的賓客重要。

管事將生死狀鋪在桌上。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替侯府想得周全。

說我性情偏激，因嫉妒嫡姐即將入宮，私自服用了來路不明的藥物。

說父母曾多次勸阻，是我執迷不悟。

若我因此身亡，是咎由自取，與父母親族毫無關係。

沒有一個字提到，我替嫡姐試了十二年的藥。

也沒有一個字提到，那碗養顏湯本就是送給嫡姐的。

我抬頭看向父親。

“這是誰寫的？”

“這不重要。”

“重要。”

我指著紙上“嫉妒嫡姐”四個字。

“我六歲第一次替她試藥時，也是在嫉妒她嗎？”

父親臉色一沉。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翻這些舊賬有什麼意義？”

“侯府養了你十五年。”

“就算讓你替明珠試過幾次藥，那也是你該做的。”

我輕聲糾正：

“不是幾次。”

“是三百七十二次。”

母親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很快，她又理直氣壯起來。

“你記得這麼清楚，果然一直在記恨你姐姐。”

“明珠身子不好，你替她試藥怎麼了？”

“你是妹妹，難道不應該幫她？”

我笑了。

“我隻比她晚出生半個時辰。”

“就因為這半個時辰，我便活該替她去死嗎？”

“夠了！”

父親猛地一拍桌子。

“我沒工夫聽你說這些。”

“今日這份生死狀，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兩名護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青黛想衝過來，被嬤嬤一巴掌打倒在地。

“小姐已經中毒了，你們還想幹什麼？”

母親冷冷道：

“讓她簽字。”

管事將筆塞進我的手中。

我的手指沒有力氣，連筆都握不穩。

父親示意護衛抓著我的手，逼我在生死狀上落款。

就在筆尖即將觸到紙麵時，門外傳來一陣柔弱的哭聲。

嫡姐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幹淨衣裙，發髻上的東珠在燈下熠熠生輝。

而我衣襟上全是血。

她停在幾步外，眼圈泛紅地看著我。

“妹妹，你別怪父親母親。”

“他們也是為了侯府。”

我沒有說話。

她走到床邊，握住我的手。

“你放心。”

“如果你真出了事，我會年年替你燒紙，也會讓寺裏的高僧替你誦經。”

她的手很軟，也很暖。

不像我，手指早已冷得沒有知覺。

我問她：

“姐姐，如果今天中毒的人是你呢？”

“你願意簽這份生死狀嗎？”

嫡姐怔了怔。

母親立刻將她拉開。

“明珠怎麼可能像你這麼命薄？”

“她有陛下庇佑，將來定會平安順遂。”

嫡姐低下頭，柔聲說道：

“妹妹，我知道你心裏不平衡。”

“可人的命從出生起便不同。”

“你若還有什麼心願，我會盡量替你完成。”

我看著她，忽然說道：

“我想要自由。”

屋內安靜下來。

父親不悅地問：

“什麼意思？”

“生死狀，我可以簽。”

眾人的臉色瞬間緩和。

母親鬆了一口氣。

“這才是侯府懂事的女兒。”

父親立刻讓管事把印泥端來，生怕我反悔。

我卻沒有動筆。

“父親既然說我的生死與侯府無關，那便索性斷得幹淨一些。”

“請族老作證。”

“從今日起，我沈知微自請出族，與永寧侯府斷絕親緣。”

“以後我不拿侯府一文錢，不占侯府半分產業，也不需要你們替我收屍。”

幾名族老麵麵相覷。

父親的臉色變得難看。

“你想用斷親威脅我？”

“不是威脅。”

我平靜地說道：

“父親不是巴不得撇清關係嗎？”

“我死在外麵，既不會耽誤姐姐入宮，也不會連累侯府名聲。”

“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母親拉了拉父親的衣袖。

“讓她斷。”

“她中了這麼重的毒，未必能撐過今晚。”

“現在不答應，萬一她死後有人拿試藥的事鬧起來，反倒麻煩。”

父親的眼神閃爍片刻。

顯然被母親說動了。

兄長也不耐煩地開口：

“她想走便讓她走。”

“離開侯府，她一個身中劇毒的庶女能活幾日？”

“等她吃夠苦頭，自然會爬回來求我們。”

族老摸著胡須，有些遲疑。

“斷親不是小事。”

父親冷哼一聲。

“是她自己不知好歹，怨不得旁人。”

“既然她一心尋死，我便成全她。”

管事很快重新取來紙筆。

我忍著一陣強過一陣的劇痛，一字一句寫下斷親書。

自請出族。

不爭嫁妝，不分田產。

此後生老病死，各不相幹。

我寫了兩份。

一份留給侯府。

另一份明日送往京兆府蓋印存檔。

父親看見最後一條，皺起眉。

“家裏的事，何必鬧到官府？”

我抬眼看他。

“侯爺剛才還怕我死後糾纏侯府。”

“蓋了官印，不是更穩妥嗎？”

我第一次沒有叫他父親。

他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好。”

“你既然要斷，那就斷得幹幹淨淨。”

他拿起侯印，準備蓋在斷親書上。

我卻伸手按住了紙。

“等等。”

母親怒道：

“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我抹掉唇邊的血，將生死狀和斷親書並排推到父親麵前。

“生死狀我可以簽。”

“但侯爺也要答應——”

“往後無論侯府誰病誰死，都不許再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