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個時辰。
沒人來扶我。
最後是青黛咬著牙,將我背回了偏院。
我的院子在侯府最西邊。
冬日漏風,夏日漏雨,距離嫡姐的明珠閣卻隻有一牆之隔。
這樣方便他們隨時叫我過去試藥。
青黛剛把我放到床上,我便抓住她的手。
“去請父親。”
母親已經放棄了我。
可父親不一樣。
我六歲第一次試藥時,他抱過我。
他說,我和嫡姐都是他的女兒。
隻要我乖乖聽話,他不會虧待我。
青黛很快帶回了消息。
“侯爺說,他正在見禮部的人,沒空過來。”
我喘著氣問:
“你告訴他,我快死了嗎?”
青黛紅著眼點頭。
“說了。”
“侯爺讓您別鬧,說大小姐入宮的節骨眼上,傳出府中庶女中毒的消息不吉利。”
我閉了閉眼。
“那就去請兄長。”
沈硯是侯府世子,也是小時候唯一替我說過話的人。
十歲那年,我替嫡姐試了一味新藥,昏迷了七日。
醒來時,他守在我的床邊。
他說等他長大,便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
如今他早已長大。
我卻還是那個隨時可以被舍棄的人。
半個時辰後,兄長終於來了。
他沒有走到床前,隻站在門口捂住鼻子。
“怎麼這麼重的血腥味?”
青黛急道:
“世子,小姐中的毒越來越深。求您把紫金丹拿來吧!”
兄長的臉立刻沉了下去。
“那是明珠入宮保命的東西。”
“知微,你怎麼也跟著下人胡鬧?”
我艱難地撐起身體。
“我快死了。”
他不耐煩地說道:
“府醫不是還在替你想辦法嗎?”
“你從小試過那麼多藥,身體早有抗性。別因為這次疼得厲害,就故意嚇唬父親母親。”
“明珠聽說你中毒,已經哭了許久。她下個月便要入宮,你非要鬧得所有人都不安生嗎?”
我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兄長,我房裏有一本試藥冊。”
“上麵記著我十二年來試過的藥,也記著每次毒發後的反應。”
“你拿著它去請太醫。”
“也許太醫能找出救我的辦法。”
沈硯的神情微微一變。
“什麼試藥冊?”
“每次府醫給姐姐配新藥,我都會將方子抄下來。”
兄長猛地走進屋,翻開我的藥櫃。
很快,他找到那本厚厚的冊子。
我伸手想拿回來。
他卻直接遞給身邊的小廝。
“拿去燒了。”
我愣住了。
“為什麼?”
“侯府拿庶女試藥的事若傳出去,你讓別人怎麼看父親?又讓明珠如何入宮?”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可那是我活命的東西!”
兄長用力甩開我。
我的後腦撞在床柱上,眼前一陣發黑。
“沈知微,你別這麼自私。”
“父親這些年養著你,母親給你吃給你穿,明珠也處處忍讓你。”
“現在不過讓你受一點委屈,你就想毀了整個侯府嗎?”
我低聲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便落到了嘴角。
“兄長,如果今天中毒的人是姐姐呢?”
沈硯一怔。
“你什麼意思?”
“如果姐姐中毒,隻有我的紫金丹能救她,你們也會勸她忍忍嗎?”
他冷冷地看著我。
“明珠怎麼能和你一樣?”
“她是永寧侯府的嫡女,是未來的宮妃。她的命關係著整個家族。”
“你隻是一個庶女。”
我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父親終於來了。
他身後跟著母親、幾名族老,還有掌管侯府文書的管事。
我看見父親,仍舊不死心。
“父親,您是來救我的嗎?”
父親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眉頭緊緊皺起。
“這屋子不能再住人了。”
“若被禮部的人看見,還以為侯府出了什麼不幹淨的事。”
母親小聲說道:
“我已經讓人備好了馬車,今晚就把她送去城外莊子。”
父親點頭。
“不能從正門走。”
“明珠入宮前,府裏不能傳出喪事。若她真撐不住,便在莊子上悄悄埋了。”
他們三言兩語,便替我決定了後事。
我看著父親。
“我是您的女兒。”
父親的眼中閃過一絲煩躁。
“正因為你是侯府的女兒,才更該顧全大局。”
“知微,你姐姐入宮關係著全族的前程。”
“你不能因為自己命不好,就拖累所有人。”
他說完,對管事抬了抬手。
一張寫滿字的紙被送到我麵前。
最上麵寫著三個大字。
生死狀。
父親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簽了它。”
“證明你是擅自服藥中毒,生死皆與侯府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