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替嫡姐試了十二年的藥。
侯府上下都說,嫡姐身子金貴,我命硬,吃不死。
及笄那日,我與嫡姐各喝了一碗養顏湯。
當晚,我體內積毒發作,吐血不止。
府裏唯一的解毒丹,卻被母親送進嫡姐房中。
“她下月就要入宮,不能有半點閃失。”
“至於你,熬不過去便是命。”
父親怕我死後連累侯府,逼我簽下生死狀。
我簽了,又添上一句——
從此以後,我與永寧侯府恩斷義絕,生死不相幹。
父親隨手按了印。
可我剛走出侯府,太醫便白著臉追來。
“送藥的人貼反了標簽。”
“二小姐喝的是普通補湯,真正中毒的是大小姐!”
那毒無藥可解。
除非用一個試藥十二年、血中早已生出抗性之人的心頭血做藥引。
父親當場撕碎生死狀,命人將我抓回去。
我卻展開一份蓋著官印的斷親書。
“侯爺忘了嗎?”
“方才,是您親手按的印。”
......
及笄那日,我替嫡姐喝下了新送來的養顏湯。
一炷香後,我跪在地上,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母親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第一時間撲到嫡姐沈明珠身邊,緊張地抓住她的手。
“明珠,你方才碰過那碗湯沒有?”
嫡姐臉色發白,搖了搖頭。
“沒有,是妹妹先替我試的。”
母親這才長舒一口氣。
仿佛跪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的我,隻是一隻替主人擋了災的牲口。
這樣的事,我經曆了整整十二年。
六歲那年,嫡姐喝了安神湯後高熱不退。
母親便說我命硬,讓我先替她試藥。
第一次試藥,我腹痛了三天。
父親誇我懂事,賞了我一隻銀鐲。
第二次,我渾身起滿紅疹。
兄長摸著我的頭,說等嫡姐病好,就帶我去看花燈。
後來,他們什麼都沒兌現。
我喝過的藥,卻從一碗變成十碗,再變成幾百碗。
府裏的下人都知道,我是侯府二小姐,也是嫡姐的藥人。
隻要我喝了沒死,那藥才能送進嫡姐房裏。
府醫匆匆趕來,撚起桌上的藥渣聞了許久,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這不是普通的養顏湯。”
母親急忙追問:
“明珠碰過湯碗,毒會不會沾到她手上?”
府醫愣了愣。
“夫人,現在中毒的是二小姐。”
“我知道。”
母親不耐煩地打斷他。
“可明珠下月就要入宮。她身上不能留一點病根,你先給她診脈。”
府醫看了看已經倒在血泊裏的我,到底沒敢違抗母親。
他越過我,走到嫡姐身旁,為她細細診脈。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腹中像有無數把刀來回攪動。
貼身丫鬟青黛哭著扶住我。
“小姐,再這樣下去,您會沒命的。”
我死死咬住嘴唇,看向母親。
“娘,府裏不是有一顆紫金解毒丹嗎?”
那是陛下賞給父親的。
據說隻要服下,天下大半的毒都能暫時壓製。
母親的眼神閃了一下。
“那顆藥不能動。”
我忍著疼,一點點爬到她腳邊。
“我隻要半顆。”
“等府醫找到解毒的法子,我就把剩下的還給姐姐。”
母親猛地抽回裙角,像是怕被我的血弄臟。
“半顆也不行。”
“紫金丹是給明珠入宮後防身用的。宮裏人心險惡,萬一有人給她下毒怎麼辦?”
我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可是現在中毒的人是我。”
母親皺起眉。
“你從小試了那麼多藥,哪次不都熬過來了?”
“明珠跟你不同。她身子弱,受不得半點罪。”
又是一口血湧上來。
我用手捂住嘴,鮮血還是順著指縫滴落。
府醫終於忍不住開口:
“夫人,二小姐這次中的毒極重。若沒有解毒丹吊住性命,恐怕撐不過今晚。”
屋中安靜了一瞬。
我盯著母親,心底竟又生出了一絲可笑的期待。
哪怕隻有一點。
隻要她願意救我,我便可以騙自己,她心裏還是有我的。
母親卻轉身吩咐嬤嬤:
“去把紫金丹送到明珠房裏鎖起來。”
“鑰匙由我親自保管,任何人不得靠近。”
青黛撲通一聲跪下。
“夫人,小姐也是您的親生女兒啊!”
母親一腳踢開她。
“放肆!”
“要不是她命硬,侯府何必養她這麼多年?”
她低頭看著我,聲音裏沒有半點溫度。
“知微,你姐姐馬上就要入宮了。”
“這個時候,你就別給她添亂了。”
我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我替嫡姐試藥,高熱燒得神誌不清。
母親曾在我耳邊說,隻要我熬過去,她便親手給我做一碗長壽麵。
我一直等到第二年生辰。
也沒等到那碗麵。
原來不是她忘了。
是我不配。
嫡姐紅著眼走過來,柔聲勸道:
“母親,要不還是把紫金丹給妹妹吧?”
母親立刻握住她的手。
“你就是太善良。”
“她命硬,吃幾副藥死不了。那是你的保命丹,怎麼能浪費在她身上?”
嫡姐看了我一眼,眼裏浮出幾分無奈。
“妹妹,你也聽見了。”
“不是姐姐不肯救你,是母親擔心我進宮以後沒人護著。”
“你再忍忍吧。”
我沒有回答。
府醫替我紮了幾針,隻能勉強減緩毒發。
母親扶著嫡姐離開。
走到門外時,她壓低聲音,對嬤嬤說道:
“今晚派人守好明珠的院子。”
“別讓知微發瘋,偷了她姐姐的藥。”
嬤嬤遲疑了一下。
“若二小姐真沒撐過去呢?”
母親腳步未停。
“一個藥人而已。”
“死了,再尋一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