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戶手續辦得很順利。
錢打進我卡裏的那一刻,我甚至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又迅速被一種怪異的輕鬆感填滿。
下午,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像被泡在水裏。
我開車回公司拿最後一份交接文件。
我辭職了。
總部在深市的調任申請我壓了半年,原本是為了沈清禾留在本地。
現在,我簽字同意了。
車開到高架橋下時,前方的積水突然變深。
我猛打方向盤想要避開,但對向車道一輛貨車濺起巨大的水花,瞬間模糊了視線。
"砰!"
我的車重重地撞上了橋墩。
安全氣囊彈出的那一刻,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劇烈的疼痛從額頭蔓延到全身,視線變得血紅。
我大口喘著氣,顫抖著手去摸手機。
車頭在冒煙。
積水正在慢慢滲入車廂。
我必須求救。
我撥出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被掛斷。
第三遍,電話終於接通了。
"沈清禾......"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虛弱。
"顧星辭,你又想幹嘛?"
電話那頭很嘈雜,有音樂聲,還有人群的歡呼聲。
"我出車禍了......在高架橋下,車在漏水,我出不去......"
我拚命推著車門,但因為變形,根本推不開。
"你能不能別演了?"
沈清禾的聲音裏充滿了極度的不耐煩。
"你那破車頂多追個尾。我要陪瑾瑜看演唱會,他好不容易搶到的內場票,你現在打電話來掃興?"
"我沒有演!我流血了!"
我絕望地拍打著車窗。
積水已經漫過了我的腳踝。
"行了!"
她提高了音量。
"剛才瑾瑜的貓從陽台掉下去,他嚇得都哭了,我正安慰他呢。“
“你就算真追尾了,自己叫交警不會嗎?多大個人了,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
林瑾瑜的貓掉下去了。
所以她要安慰他。
而我被困在變形的車裏,隨時可能被水淹沒,或者被冒煙的發動機炸死。
她在嫌我處理不好。
"清禾姐,是誰啊?貓貓還沒找到呢......"
電話那頭傳來林瑾瑜委屈巴巴的哭腔。
"沒事,推銷電話。別哭了,我馬上聯係物業去樓下找。"
沈清禾的語氣瞬間變得溫柔。
緊接著。
"嘟——嘟——嘟——"
她掛斷了。
為了林瑾瑜的貓,她掛斷了我求救的電話。
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突然就不怕了。
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讓我徹底清醒。
五年的付出,五年的隱忍。
在她眼裏,連林瑾瑜的一隻貓都不如。
我用盡全身力氣,抓起座位下的安全錘,狠狠砸向車窗玻璃。
一下、兩下、三下。
玻璃碎裂的瞬間,雨水瘋狂地湧進來。
我從車窗爬出來,跌進沒過膝蓋的泥水裏。
一輛路過的交警車停了下來。
"小夥子!你沒事吧?"
我被交警扶上車,額頭的血流進眼睛裏。
但我沒覺得疼。
我借交警的手機報了保險,然後打給深市的人事主管。
"李總,我同意調崗。最快什麼時候能入職?"
"星辭?你聲音怎麼了?後天就可以,隻要你這邊交接完。"
"好,我明天飛。"
在醫院縫了五針。
醫生說輕微腦震蕩,建議留院觀察。
我拒絕了。
我打車回了那套我和沈清禾同居了五年的出租屋。
推開門,屋裏黑漆漆的。
沈清禾還沒回來。
我走進臥室,拉出我最大的行李箱。
沒有一件件疊衣服。
我隻拿走了我的證件、電腦,和幾套最常穿的換洗衣物。
洗手間裏,那些成雙成對的牙杯和毛巾。
我把屬於我的那一份全部扔進垃圾桶。
書桌上,有一個我花了三個月給她拚的樂高城堡。
我走過去,拿起旁邊的水晶煙灰缸。
毫不猶豫地砸了下去。
塑料零件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脆。
滿地狼藉。
最後,我把那把備用鑰匙,連同那枚她三年前在網上隨便買的、甚至有些掉色的男士素圈戒指。
一起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就是她昨晚隨手扔海鮮粥的地方。
拿出一張便簽,我寫下兩句話:
"車禍是真的。我們完了也是真的。別找我。"
晚上十一點。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大門。
沒有回頭。
電梯下到一樓。
門開的瞬間,我看到了沈清禾。
她渾身濕透,手裏抱著一隻臟兮兮的橘貓。
看到我頭上的紗布和手裏的行李箱,她愣住了。
"顧星辭,大半夜的你拉個箱子去哪?你頭怎麼了?"
我看著她懷裏的貓。
為了這隻貓,她可以在我生死未卜的時候掛斷電話。
我繞過她,徑直往外走。
"顧星辭!我問你話呢!"
她想騰出手拉我,但貓在掙紮。
"剛才演唱會太吵了,貓又丟了,我不是故意掛你電話的。你真出車禍了?傷得重不重?"
她的語氣裏終於有了一絲慌亂。
"死不了。"
我聲音極冷。
"沈清禾,貓找到了,你可以去領賞了。讓開。"
"你別無理取鬧了行嗎!瑾瑜一個人在這邊,貓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所以呢?"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就去當他的精神支柱吧。我不奉陪了。"
我拖著箱子走進雨夜。
網約車已經在路邊等我。
上車,關門。
車子啟動的那一刻,我從後視鏡裏看到沈清禾站在單元門口,呆呆地看著我的方向。
她大概以為,我隻是在鬧一次大一點的脾氣。
過幾天就會像以前一樣,自己乖乖回去。
我點開她的頭像。
點擊右上角。
刪除好友。
確認。
接著,我把電話卡拔出來。
降下車窗。
把那張卡扔進了滂沱的大雨裏。
車窗重新升起。
外麵的雨聲被隔絕在玻璃之外。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師傅,麻煩開快點。"
"好嘞,趕飛機是吧。"
"嗯。"
去趕一趟,永遠不會返程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