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族老說了，今天所有人到祠堂議事，不許缺席。"

天剛亮，村東頭的柳二狗就扯著嗓子沿路喊了一遍。沈長茂聞聲從屋裏出來，臉上還帶著昨夜數銀子數到半夜的興奮勁。

我蹲在院角裝傻，手裏抓著一把泥巴在地上劃拉，耳朵卻豎得筆直。

到了祠堂，我混在人群後麵，縮在門檻外的陰影裏。

柳孟庚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碗茶，手邊拄著那根包銅的拐杖。他旁邊站著他的長孫柳奉年，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眉目間和他祖父一樣刻薄。

柳孟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開口，"諸位也看見了，河神爺確實顯靈了，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掃過堂中幾十號人。

"但老朽覺得，這雨還不夠大。"

"族老的意思是......"沈長茂小心翼翼地問。

柳孟庚放下茶碗，歎了口氣："旱了三個月，地裏的土都硬成石頭了。這點雨澆不透。莊稼要活，至少還得連下七日的大雨才行。"

柳奉年接話道："祖父的意思是，咱們得再向河神表表誠意。"

祠堂裏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問："再獻一個？"

柳孟庚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角落裏縮著的我。

那目光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

"不過嘛，"柳孟庚收回視線，話鋒一轉，"獻祭的事不急。先把沈家那丫頭的東西都收拾了燒掉，免得衝撞了河神。另外——"

他指了指我的方向："那傻子是沈家丫頭養的，與祭品沾了氣，留在村裏恐怕不吉利。要麼打發走，要麼......"

"要麼也扔下河去。"柳奉年笑嘻嘻地補完了這句話。

我攥緊手裏的泥巴，指節發白。

沈長茂猶豫了一下："可那傻子畢竟是個活人......"

"沈兄弟，你家丫頭也是個活人，還不是照樣扔了？"柳奉年走過來拍拍他的肩，"放心，她一個傻子，命硬不到哪去。萬一河神喜歡，說不定還能多下幾天雨呢。"

眾人哄笑起來。

就像昨天在河邊看著蘅蕪沉下去時的笑聲一模一樣。

我低著頭，讓散亂的頭發遮住臉，免得他們看見我此刻的表情。

散會之後，我沒有回沈家的院子，而是趁亂跑到了河邊。

小雨中的河麵渾濁泛黃，水位比昨天漲了一寸。我蹲在岸邊，把手探進水裏，靈識順著水流潛入河底。

蘅蕪的魂魄碎片還在，被我的靈力裹著，像一盞隨時會滅的燭火。

"再等等。"我在心裏對她說，"再給我兩天。"

"嘿！傻子！"

身後傳來柳奉年的聲音。我轉過頭，他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三步開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族老讓我來看看你是不是想跳河。你要跳我可不攔著，但得等明天——明天族老要搞個儀式，把你當第二份祭品送下去。"

他蹲下來，歪著頭打量我，像在看一隻待宰的雞。

"其實你應該高興，傻子嘛，活著也沒意思，死了倒還能積點德。說不定河神一高興，下輩子讓你投胎當個正常人呢。"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想起蘅蕪曾經跟我說過的話。

那是一個冬夜，她被罰跪在院子裏，我偷偷爬到她身邊。她的嘴唇凍得發紫，卻還在笑。

"妹妹別怕，等開春了，姐姐帶你去山上挖野菜。那時候就暖和了。"

她永遠在說"等以後"。

等開春，等天暖，等攢夠了錢帶我離開這個村子。

可她沒有等到。

"聽到沒？明天老實跟我走，別讓我動手。"柳奉年站起來，傘沿的雨水甩了我一臉。

我抹了把臉，含糊地嗯了一聲。

明天。

他們要把我也扔下河。

好。

那正好省得我找借口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