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這死丫頭，我就不該心軟留她到十六歲。"

柳氏蹲在灶台前生火，嘴裏絮絮叨叨罵著。灶膛裏的柴火潮濕，煙嗆得她不停咳嗽，罵人的聲音卻一刻沒停。

我縮在廚房角落的柴堆後麵，抱著膝蓋，像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安靜地聽著。

從前蘅蕪也是這樣躲在角落裏的。

"當初要不是族老說她八字帶煞不能早嫁，我早把她賣給隔壁鎮的王瘸子了。那時候王瘸子出八兩銀子呢，我嫌少——如今看來，二十兩也行，橫豎是個賠錢貨。"

沈長茂從外頭進來，蓑衣上的水滴了一地。他把那二十兩銀子從懷裏掏出來，在油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像看一塊能生出花來的寶貝。

"這銀子幹淨吧？不會是紙糊的吧？"

柳氏一把搶過去咬了一口："是真的。明兒個就去鎮上給栓子定下那劉家姑娘，別讓人家跑了。"

沈長茂連連點頭，臉上的褶子擠成一朵花："就是可惜了那傻子，當初蘅蕪撿回來的，說是給她當妹子養。如今蘅蕪沒了，這傻子也該打發走了，白費糧食。"

我的指甲嵌進掌心。

他們在討論把我趕走。就像討論丟掉一隻吃剩下的碗，隨口的事，連語氣都不帶一絲猶豫。

"明天就讓她滾。"柳氏利落地下了結論。

我沒有動。

此刻我需要留在這裏。不是為了這個屋簷，是因為蘅蕪的魂魄碎片——我感應到了，有一縷，就藏在她住的那間漏雨的小屋裏。

入夜後，雨聲更大了。

我摸黑從柴堆後爬出來，踩著泥水繞到後院。蘅蕪住的那間屋子低矮逼仄，門板破了個洞，風灌進去嗚嗚作響。

推門進去的一刻，我聞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很淡，快要消散了。

角落裏有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薄襖，疊得整整齊齊，擱在一塊歪斜的木板上。那是她冬天唯一的衣裳——可即便是最冷的時候，她也會把這件襖子披在我身上。

"傻妹妹怕冷。"她總是這樣說。

我蹲下來，手指輕輕觸碰那件薄襖，靈力自指尖滲出，果然——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魂絲附著在衣物上。

但太弱了。

一千年的修為告訴我，人的魂魄一旦離體，最多七日就會徹底消散。她沉入河底已經快兩個時辰，水中陰寒會加速魂魄碎裂。

我必須今夜就下河去找她主魂。

可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門忽然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沈長茂端著油燈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縮著脖子的柳氏。

"果然在這。"沈長茂皺著眉看我，"大半夜跑死丫頭屋裏幹什麼？那衣服我明天還要拿去賣的，別給我弄臟了。"

我盯著他，腦子裏反複閃過一個畫麵：就在今天下午，他親手把蘅蕪背上的繩子係緊，還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爹送你最後一程，下輩子投個好胎。"

那時候蘅蕪沒有哭。

她隻是轉頭看了看岸邊被柳氏拽住的我，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

我當時腦子是糊的，聽不清也看不懂。

如今靈力恢複，記憶清晰得像刀刻——她說的是："照顧好妹妹。"

她要沉進河底了，最後念著的還是我。

"聽到沒有？滾出去！"沈長茂見我不動，伸手就要來推。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低著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還不能暴露。一旦他們發現我不再是傻子，以這村子的德性——族老一定會把我也綁起來扔下河，當成第二份祭品。

"明天你就給我走，聽到沒有？"柳氏在後麵補了一句，"我們家沒有義務養外人。蘅蕪不在了，你就是條沒人要的野狗。"

我攥著拳頭從他們身邊走過，踩著泥水回到廚房的柴堆裏。

外麵的小雨從屋頂的裂縫裏漏進來，一滴一滴砸在我額頭上。

我閉上眼，將靈識探入地下水脈，順著水流的方向一路延伸到河底。

那裏很深，很暗，很冷。

我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的時候，終於在河底淤泥深處感應到了一團微弱的光。

是她。

是蘅蕪的主魂。

但它碎得太厲害了，像被人摔在地上的瓷碗，裂成了七八瓣，正在一瓣一瓣地消融。

我咬緊牙關，將自己三成靈力灌入水脈，勉強把那些碎片裹住，不讓它們繼續散掉。

隻要......隻要再給我三天時間，我就能把她的魂魄全部拚回來。

三天。

可我不知道的是，這三天裏，這個村子還會做出更讓我作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