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今天的儀式簡單些就行，反正河神不會計較。"

天還沒亮，柳孟庚就讓人在河邊搭了個簡陋的木台。幾塊歪斜的木板釘在一起，上麵鋪了層紅布，連蘅蕪昨天被推下去時綁的那種粗麻繩都沒換新的。

我被柳奉年從柴房裏拖出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膝蓋和手肘全是擦傷。他嫌我臟，讓人往我身上潑了盆冷水。

"洗幹淨點，別汙了河神爺的眼。"

村民們陸續聚到河邊。雨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沒停，所有人都裹著蓑衣鬥笠，踩在泥濘裏看熱鬧。

沈長茂夫婦也來了。

柳氏站在人群裏，嗑著瓜子，對旁邊的婦人閑聊："這傻子是我家那死丫頭撿回來的，要不是為了她，我家蘅蕪說不定還不用被選上呢。族老說了，傻子跟祭品沾了氣，也算是半個祭品。"

我被兩個壯漢按跪在木台上，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裏。

靈識還壓在河底護著蘅蕪的魂魄，我能感覺到那些碎片正在一點點愈合。

還差一天，最多一天，就能把她的主魂拚完整。

但如果我現在被扔下去，河底的水流一旦被攪動......

"族老，繩子係好了。"柳奉年向柳孟庚稟報。

粗糙的麻繩勒進手腕的肉裏，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河岸，同樣的繩結。

昨天蘅蕪被綁著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疼？

不，她一定比我更疼。因為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被親生父母送死。

柳孟庚清了清嗓子，拄著拐杖走到木台前，開始念那套不知從哪抄來的祭文。

"河神在上，柳溪村百姓誠惶誠恐，今獻......"

他卡了一下，轉頭問柳奉年："這傻子叫什麼？"

柳奉年聳肩："誰知道，一直叫她傻子來著。"

柳孟庚擺擺手："算了，就說獻誠心一片。河神不會在意名字的。"

我忽然想笑。

他說河神不在意。

可他不知道，他嘴裏念叨的河神，就跪在他麵前，被他的孫子用繩子綁得死死的。

"推下去吧。"柳孟庚念完祭文，朝河麵拜了三拜，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

就像在吩咐人倒一桶泔水。

柳奉年走過來，一腳踹在我肩上。

我從木台邊緣跌出去的一瞬間，靈識猛然收攏——先將河底蘅蕪的魂魄碎片全部裹緊，壓實，推入最深處的暗流中固定住。

然後才任由自己墜入冰冷的河水。

水漫過頭頂的那一刻，我聽見岸上傳來稀稀落落的歡呼。

"行了行了，回去吧，看看今天雨能不能再大點。"

河水包裹住我的身體，像久別重逢的舊友。靈力在水中不再受壓製，自每一個毛孔湧出，將繩索寸寸震碎。

我沉到河底，張開手掌——蘅蕪的魂魄碎片在暗流中微微發著光，比昨天更完整了，但仍缺最後一塊。

那一塊，在岸上。

在她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襖裏。

我閉上眼，靈力貫通整條河脈。頭頂的烏雲在我的催動下越壓越低，原本淅淅瀝瀝的中雨開始變得急促，變得密集，雨點從米粒大小脹成黃豆，從黃豆脹成銅錢。

給你們雨。

你們不是想要雨嗎？

我將千年修為灌入天河水脈，打通了那道原本被我刻意壓著的關卡。

天空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水簾傾瀉而下。

岸上，村民們剛走到半路。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村東頭的李鐵柱。他仰頭看天，腳下的水已經沒過了腳踝，而就在一刻之前還隻是到腳麵。

"族老——"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恐懼。

柳孟庚正背著手走在最前麵，聞聲回頭，正要訓斥他大驚小怪。

可話還沒出口，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震得所有人耳鳴目眩。

緊接著，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聲音尖利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這雨......怎麼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