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嶽母的電話是中午打來的。
“硯寒啊,你在家嗎?”
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慈愛。
“在。”
“蘇蘊泠說你今天心情不好,沒去上班?”
“請假了。”
“哎呀,年輕人工作要緊,怎麼能隨便請假。”
嶽母在那頭歎了口氣。
“是不是因為我住院扣你錢的事,心裏還有怨氣?”
“沒有。”
“你這孩子就是嘴硬。”
嶽母語重心長。
“那七萬二,媽是替你存著。”
“你想啊,你照顧我的時候,藥都拿錯過一次。”
“這要是以後有了孩子,多危險?”
“扣你錢是為了給你長記性。”
“等以後蘊泠生了大胖小子,媽連本帶利全給你。”
連本帶利。
我把一本建築圖冊放進紙箱。
“不用了。”
“怎麼不用?你這脾氣跟蘇蘊泠怎麼過日子?”
嶽母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你看人家嶼白多懂事。”
“今天早上特意開車過來接我去喝早茶。”
“那新車坐著真穩當。”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他用哪來的錢買的車,您知道嗎?”
“蘇蘊泠讚助的嘛。他們從小玩到大,跟親姐弟一樣。”
“這有什麼好計較的?”
“硯寒,男人得有肚量,才能籠絡住女人的心。”
肚量。
四年來我忍氣吞聲。
配合她們母女演這場“愛的儲蓄”的戲。
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底換取養育孩子的承諾。
這叫肚量。
“您說得對。”
我平靜地回答。
“我肚量小,裝不下你們蘇家的大佛。”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嶽母顯然沒料到我會頂嘴。
以前我隻會說“媽我知道了”。
“行了,我不跟你多說了。”
“晚上你燉個甲魚湯,嶼白說他最近健身有點體虛。”
“蘇蘊泠帶他回來吃飯。”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打開微信。
顧嶼白十分鐘前更新了朋友圈。
【新車磨合期,帶著幹媽去喝早茶。某人說晚上要請我吃大餐補身體。】
配圖是九宮格。
第一張是嶽母笑得合不攏嘴的照片。
最後一張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搭在方向盤上。
那是蘇蘊泠的手。
手腕上戴著我去年花三個月工資給她買的機械表。
底下有幾條共同好友的評論。
周曼妮:“泠姐偏心啊,姐妹我買車怎麼沒讚助?”
顧嶼白回複周曼妮:“你又不是男孩子[調皮]。”
我沒有點讚。
也沒有評論。
隻是把那條朋友圈截圖保存。
繼續打包我的東西。
四年的婚姻生活。
真要收拾起來,其實沒多少屬於我的。
衣櫃裏大部分是蘇蘊泠的高定套裝。
鞋櫃裏全是她定期保養的高跟鞋和皮鞋。
我的衣服隻占了很小的一個角落。
大部分是淘寶上的打折款。
為了早點存夠十萬塊。
我舍不得買新衣服。
舍不得買護膚品。
甚至連公司樓下的咖啡都換成了速溶。
我把幾件常穿的衣服塞進行李箱。
目光落在床頭櫃的抽屜上。
裏麵放著一疊厚厚的胃病複查單和病曆本。
三個月前。
蘇蘊泠覺得我身體調理得差不多,可以準備備孕要個孩子了。
讓我去做全麵的身體檢查。
掛號費,檢查費,全是用我那張尾號七七八二的卡付的。
做胃粘膜深度活檢那天。
疼得我連腰都直不起來。
我給蘇蘊泠打電話讓她來接我。
她接了。
背景音很嘈雜。
“硯寒,你自己打個車回吧。”
“嶼白家的狗跑出去了,他急得直哭。”
“我在幫他找狗。”
“一隻狗比我重要嗎?”
我當時扶著醫院冷冰冰的牆壁。
疼得直冒冷汗。
“你不要總是無理取鬧。”
她的聲音依然溫和。
“你隻是做個檢查,自己能走。”
“嶼白一個人在這個城市,他隻有我了。”
電話掛了。
那天我一個人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兩個小時。
直到痛感慢慢減輕。
才打車回家。
回到家還要給她煮宵夜。
因為那是五十塊錢的進賬。
我拉開抽屜。
把那一疊病曆單拿出來。
連同那兩半剪碎的銀行卡一起。
扔進了垃圾桶。
門鎖響了。
蘇蘊泠推門走進來。
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
後麵跟著顧嶼白。
“姐夫,我來蹭飯啦。”
顧嶼白換上我的拖鞋。
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
蘇蘊泠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看了我一眼。
“今天買的黑森林,你最喜歡的。”
“算給你賠罪了。”
她總是這樣。
打一巴掌,給一顆自以為是的甜棗。
以為這樣就能抹平一切傷害。
我看著她。
“我沒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