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滿在第三天下午醒了。
我穿著隔離衣進去時,她臉上戴著氧氣麵罩。
手背上全是針眼。
看見我,她輕輕叫了一聲。
“媽媽。”
我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她嘴邊。
“媽媽在。”
她望著我,眼睛濕漉漉的。
“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急忙低下頭,用袖口擦去。
“不是。”
“我們小滿很好。”
她緩慢地搖了搖頭。
“我說疼。”
“爸爸說撒謊的小孩,鼻子會變長。”
她費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我的鼻子長了嗎?”
我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
“不長。”
“是爸爸錯了。”
病房門在這時被推開。
顧北川抱著毛絨兔走進來。
他的腳步很輕,臉上帶著刻意溫柔的笑。
“小滿醒了?”
孩子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爸爸。”
顧北川坐到床邊,替她理了理淩亂的頭發。
“那天為什麼一直說胸口疼?”
小滿小聲回答:
“真的疼。”
顧北川的笑容淡了些。
他用手指碰了碰氧氣麵罩邊緣。
“知夏阿姨說了,小朋友要學會分辨疼痛。”
“有些疼是真的。”
“有些疼,隻是想讓爸爸媽媽陪。”
我站到病床前,擋住他的視線。
“出去。”
顧北川抬頭看著我。
“我是她父親。”
“她需要休息。”
他沒有理我。
反而從毛絨兔的肚子裏拿出一張彩色卡紙。
上麵畫著海豚和小魚。
顧北川將卡紙舉到小滿麵前。
“小滿想不想去海洋館?”
她看著海豚,輕輕點頭。
“想。”
“那按一個勇敢小朋友的手印。”
顧北川拿出藍色印泥。
我一把奪過卡紙。
紙張翻轉過來,背麵印著幾行小字:
同意鷹巢教育使用顧小滿生活影像、醫療資料及相關音頻。
顧小滿關於胸痛的表述,存在受母親沈意誘導的可能。
我將紙撕成兩半。
“你騙一個三歲的孩子簽授權?”
顧北川皺著眉。
“隻是內容授權。”
“顧北川,她是你女兒!”
“正因為是我的女兒,我才有權決定。”
我按響呼叫鈴。
護士很快進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紙,語氣嚴肅。
“病人剛醒,需要休息。”
“請家屬離開。”
顧北川站起身。
他經過我身邊時,壓低聲音:“你阻止不了我做父親。”
醫生讓我下樓補簽檢查單。
離開前,我特意拜托護士,不要讓任何人單獨接觸小滿。
二十分鐘後,我回來時,顧北川已經不在了。
小滿右手拇指上,沾著沒擦幹淨的藍色印泥。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海洋館宣傳頁。
我的腳步停在門口。
“小滿。”
我走到床邊,努力控製聲音。
“爸爸讓你按什麼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爸爸說,按了就帶我看海豚。”
她猶豫了一下。
“還說不能告訴媽媽。”
垃圾桶裏有一團揉皺的紙。
我彎腰撿了起來。
展開後,右下角多了一枚歪歪扭扭的藍色指印。
晚上八點,林知夏發布直播預告。
封麵就是那枚指印。
【毒藥式母愛,如何把健康孩子養成病人?】
預告片裏,顧北川把小滿關在儲物間。
鏡頭外的我正用力敲門。
字幕卻寫著:
母親情緒崩潰,阻礙父親培養孩子獨立能力。
下一段,是商場監控。
顧北川站在二樓,看著樓下哭得發抖的小滿。
我衝向服務台。
字幕寫著:
媽媽試圖破壞孩子第一次獨立求生。
最後,是那件被扔進垃圾桶的羽絨服。
科學寒冷適應,喚醒兒童天然免疫力。
那些本該證明他傷害孩子的畫麵,被剪成了他的功勳。
我撥通顧北川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
“把直播取消。”
我聽見那邊有人調試設備。
“已經簽了品牌合同。”
“小滿剛醒。”
“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顧北川沉默一下。
隨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你又在拿她的身體壓我。”
電話那頭傳來林知夏的聲音。
“北川,不要進入她的情緒框架。”
緊接著,是椅子輕響。
像是顧北川轉頭看了她一眼。
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堅定。
“直播照常。”
“沈意,你也該看一看。”
“你到底是怎麼害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