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公司通知我停職。
電話裏,主管的聲音壓得很低。
“昨晚收到幾百封投訴。”
“我們做的是幼教內容,影響太惡劣了。”
“你先別來公司了。”
通話結束不到五分鐘,幼兒園老師也發來消息。
“小滿康複後,可能要暫緩返園。”
“其他家長有些擔心。”
我趕回醫院時,重症監護室門口擺著一隻白色紙花圈。
上麵用紅筆寫著:
祝戲精母女早日康複。
兩個年輕人站在走廊拐角處直播。
看見我,他們立刻交換了一個眼神,將鏡頭對準過來。
“沈女士,小滿到底有沒有心肌炎?”
“你真的教孩子裝病了嗎?”
“你為什麼不願意公開檢查報告?”
我抱起紙花圈往外走。
支架上的鐵絲突然彈開,狠狠劃破掌心。
血順著指縫滴在白色紙花上。
顧北川恰好從電梯裏出來。
看見我的手,他神色一變,快步走過來。
“怎麼弄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從口袋裏拿出消毒濕巾。
“手伸出來。”
我沒有動。
顧北川便低下頭,熟練地替我擦去掌心的血。
他的動作很輕。
像從前每一次替我處理傷口一樣。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顧北川下意識低頭。
林知夏發來兩條消息:
完成基礎安撫後及時抽離。
不要讓她形成以傷換取關注的習慣。
顧北川看完,將創可貼貼在我掌心。
下一秒,他鬆開我的手,向後退開半步。
“花圈我會讓人處理。”
他的語氣恢複了冷靜。
“你別再把事情鬧大。”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創可貼。
隨後,一點點將它撕下來。
我把它和紙花圈一起扔進垃圾桶。
“你連心疼我,都要按照她的步驟?”
顧北川臉色一沉。
他將手裏的包裝紙揉成一團。
“別陰陽怪氣。”
“知夏願意分析我們的家庭問題,是在幫我們。”
“幫到小滿進重症監護室?”
“醫生說心肌炎和病毒有關。”
顧北川往前逼近一步。
“你不要為了證明我錯,就強行混淆概念。”
我看著他發緊的下頜。
忽然覺得,和他爭論已經沒有意義。
“好。”
“那我不證明了。”
“什麼意思?”
“我們離婚。”
顧北川怔了兩秒,隨後竟然笑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在麵對一個又被提前預判的孩子。
“又被知夏說中了。”
“她昨晚就說,你發現哭鬧沒用,下一步一定會拿離婚逼我。”
他將帶來的換洗衣服遞給我。
“先照顧小滿。”
“別把夫妻矛盾帶到孩子身上。”
我沒有接。
袋子懸在我們之間。
“我會申請臨時單獨監護。”
顧北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憑什麼?”
“憑你明知她不舒服,卻不許任何人送醫。”
“憑你拿走醫保卡。”
“憑你把她的病曆放進直播間。”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些夠不夠?”
顧北川的手慢慢攥緊。
塑料袋被捏得沙沙作響。
我轉身離開。
半小時後,我回家取戶口本和小滿的既往病曆。
門口多了一雙白色高跟鞋。
兒童房裏亮著補光燈。
林知夏坐在小滿的小床上。
腳上穿著那雙粉色兔子拖鞋。
那是我親手給小滿縫的。
左邊耳朵歪了一點。
小滿每天睡覺前,都要把它們擺得整整齊齊。
我站在門口。
“脫下來。”
林知夏低頭看了一眼。
她慢慢晃了晃腳尖。
“隻是一雙拖鞋。”
“真正情緒穩定的母親,不會把感情投射到物品上。”
我走了過去。
書房門突然打開。
顧北川快步出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臂。
“沈意,夠了!”
他的力氣很大。
“知夏隻是臨時借兒童房錄課。”
“你為什麼總要在小事上發瘋?”
我看向房間。
小滿床頭的卡通貼紙被撕掉。
衣櫃前架著攝像機。
牆上掛著一塊白板。
【真實家庭抗挫實驗複盤。】
我掙開顧北川的手。
後腰撞在書桌邊。
抽屜被撞開。
一份藍色合同從裏麵掉出來。
我彎腰撿起。
【鷹巢兒童抗挫計劃投資協議。】
投資金額,三十二萬元。
資金來源一欄寫著:
【顧小滿教育成長基金。】
小滿出生後,我媽拿出二十萬。
我和顧北川每個月再存三千。
銀行卡一直由他保管。
他說自己懂投資,能讓女兒以後讀最好的學校。
我翻開附件。
上麵是一張家庭平麵圖。
客廳、玄關、兒童房,分別標著三個紅點。
【家庭攝像設備已接入課程後台。】
下一頁寫著:
家庭樣本。
第一階段:低溫耐受。
第二階段:公共場所獨立求生。
第三階段:隔離哭鬧脫敏。
第四階段:疾病真實性驗證。
每一項後麵,都標著日期。
低溫耐受,是顧北川扔掉羽絨服那天。
獨立求生,是小滿在商場走丟那天。
隔離哭鬧,是他把女兒關進儲物間二十分鐘那天。
我握著合同,手指一點點發涼。
原來,那些並不是臨時起意。
每一次傷害,都提前寫進了腳本。
我的女兒不是被錯誤教育。
她是他們的商品。
我舉起合同。
紙張在半空輕輕發抖。
“用小滿的錢,拍小滿受罪的視頻?”
顧北川伸手來搶。
“這是正常投資。”
我側身避開了。
“課程盈利後,錢還是她的。”
林知夏靠在兒童床邊。
她雙手抱臂,平靜地看著我。
“你隻看見孩子哭。”
“卻沒看見北川為了糾正你的溺愛,承受了多大壓力。”
我轉頭看向她。
“你很懂他?”
林知夏勾了勾唇。
“至少比你懂。”
她從床邊站起來,走到顧北川身側。
“他從小最怕女人哭。”
“你偏偏和他媽媽一樣,遇到事情隻會哭著逼他妥協。”
我看向顧北川。
他的目光躲開了。
這些話,他從沒對我說過。
可林知夏知道。
甚至知道該用他的傷口,怎樣刺進我們母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