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時,媽媽明顯心不在焉。
她一會兒給我夾菜,一會兒偷看我,筷子都快把碗沿戳出個洞。
我知道,她在琢磨怎麼開口。
果然,飯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笑笑,媽媽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
可我還沒做好準備,親耳聽她說出“親生女兒”這四個字。
我怕自己裝不住。
更怕她小心翼翼問我,願不願意接受瑤瑤。
我有什麼資格說不願意?
那本來就是瑤瑤的家,瑤瑤的媽媽。
“媽,我不太舒服。”
我捂住肚子,臉皺成一團。
媽媽瞬間站了起來。
“哪裏不舒服?胃疼?是不是又背著我吃辣條了?”
“頭暈,想吐,可能染頭發時熏的。”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睡一覺就好了。”
我放下碗,腳底抹油似的鑽進臥室。
媽媽不放心,一會兒給我送熱水,一會兒又翻箱倒櫃找藥。
最後幹脆坐在床邊,伸手摸我的額頭。
“也不燙啊。”
我閉著眼裝死。
“就是困。”
“那媽媽要跟你說的事......”
“明天吧。”
我趕緊把被子拉過頭頂。
“天塌下來也明天再說,我現在腦瓜子嗡嗡的。”
外麵安靜了好一會兒。
媽媽最終替我掖好被角,輕聲道:“行,那你好好睡。”
“笑笑,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別胡思亂想。”
我鼻尖猛地一酸。
怕她發現,我故意不耐煩地翻了個身。
“知道了,你好囉嗦。”
房門輕輕關上。
我從被子裏探出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媽媽,對不起。
就讓我再裝一天什麼都不知道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爬了起來。
媽媽還睡著,我叼著麵包,拎起書包悄悄出了門。
到了學校,保安看見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沈笑笑?你這麼早來幹什麼?”
我看了一眼時間,七點整。
“上學啊。”
保安表情複雜。
“大早上的,別跟叔開這種嚇人的玩笑。”
我:“......”
我以前到底有多混蛋?
進了教室,我把書包往桌上一扔,直接在年級大群裏發了條消息。
【中午十二點,舊操場集合。】
【有事宣布。】
不到一分鐘,群裏炸了。
【笑姐要約架?】
【哪個不長眼的惹一中扛把子了?】
【帶板磚還是帶鋼管?】
我冷著臉回複:
【帶腦子。】
【沒有的不用來。】
中午,舊操場烏泱泱站了二十多個人。
平時跟著我逃課、翻牆、搶地盤的,全來了。
大家看見我的黃毛沒了,一個個表情驚悚的像尖叫雞。
趙小胖站在最前麵,手裏還提著半截拖把。
“笑姐,人齊了。”
“誰惹你了?你一句話,咱們今天就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我伸手奪過拖把。
“知道個屁,我今天不打架。”
眾人麵麵相覷。
我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顯得像個即將退位的江湖大佬。
“從今天起,我金盆洗手。”
“逃課群退了,網吧不去了,架也不打了。”
“以後別叫我笑姐,叫沈同學。”
四周死一般安靜。
趙小胖倒吸一口涼氣。
“姐,你是不是被下降頭了?”
“滾。”
我把那條象征“老大地位”的骷髏頭項鏈摘下來,拍進他手裏。
“以後他們歸你管。”
趙小胖嚇得連退三步。
“我不行!我媽說了,我最多隻能當個二把手。”
“那你們解散。”
我掃了一圈,故作凶狠。
“誰以後還敢打著我的名號欺負人,我先收拾誰。”
我插著兜轉身。
以前鬧,是仗著有人給我兜底。
如今我該走了,總不能還留一堆麻煩給媽媽。
放學後,我去了趟二手車行。
老板繞著我的鬼火轉了三圈,嫌棄得直皺眉。
“喇叭改了,大燈改了,排氣管也改了,你這是摩托還是移動炮仗?”
“少廢話,能賣多少?”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我買的時候一萬二!”
我瞪著他。
他也瞪著我。
最後還是我先移開視線。
摩托是我十四歲那年,攢了兩年零花錢買的。
媽媽當時氣得抄起拖鞋追了我三層樓,罵我小小年紀不學好,遲早把自己送上天。
可第二天,她還是偷偷在車把上係了條平安紅繩。
嘴上罵得比誰都狠,每次我騎車出去,她卻總要追到陽台喊:
“慢點騎!”
“紅燈別闖!”
“晚上記得回來!”
我摸了摸已經褪色的紅繩,忽然舍不得了。
老板催我:“賣不賣?”
“今天不賣了。”
“逗我玩呢?”
我重新跨上車,擰動鑰匙。
轟鳴聲響起時,老板捂著耳朵衝我罵。
我卻第一次沒覺得它吵。
媽媽今晚值晚班。
以前她每次下班,我都會騎著這輛車去接她。
她嫌丟人,死活不肯坐,還罵我一頭黃毛配鬼火,活像街頭討債的。
可最後,她總會一邊罵,一邊戴上頭盔,緊緊抱住我的腰。
就最後一次吧。
最後一次騎著它去接媽媽下班。
等把她平平安安送回家,我就賣掉。
連同從前那個不懂事的沈笑笑,一起留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