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殿的門被關上。
兩個禁軍按著我的肩膀,將我壓在地上。
冒牌貨摘下金冠,慢悠悠地坐到我麵前。
裴景之也跟了進來。
他讓人端來一隻木盒。
盒中放著半截染血的麻繩,還有兩根已經發黑的手指。
我認得那根繩子。
阿昭小時候怕在人群中走丟,總愛用紅繩將自己的手腕和我係在一起。
十年前我離京,她把紅繩剪成兩段。
一段給我,一段留給自己。
如今,她留下的這一段浸滿了血。
冒牌貨將兩根斷指倒在我麵前。
“看看,是不是很眼熟?”
“沈昭,你命真夠硬的。四十杖沒打死,扔進亂葬崗居然還能爬出來。”
她俯身看我。
“不過沒關係,這回沒人能救你。”
我盯著那兩根斷指。
其中一根上,還戴著一枚細細的銀戒。
那是我十二歲時偷偷出宮,拿第一筆月錢替阿昭買的。
不值幾個錢。
她卻戴了整整十年。
我問裴景之:
“你親眼看著他們砍的?”
他眼神閃了一下。
“是又怎麼樣?”
“長樂隻是要一塊玉,她死活不肯鬆手。為了這麼點破東西鬧成這樣,怪得了誰?”
“再說,隻是兩根手指。她不是還有八根嗎?”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裴景之已經走到我麵前。
他抬腳踩住那兩根斷指。
“你要是肯乖乖聽話,她也不會受這麼多罪。”
“說到底,是你們姐妹倆都不識抬舉。”
我手腕微動。
藏在袖中的薄刃滑入掌心。
還差一點。
我想聽完。
我要知道阿昭臨死前,到底經曆了什麼。
冒牌貨讓禁軍退開半步。
她捏住我的下巴,笑得溫柔。
“舅舅總說你姐姐最疼你。”
“可她疼你有什麼用?”
“她死了,她的一切就該歸我。”
“她的弟弟認我,她替你定下的駙馬也喜歡我。就連她拚命換來的太平,都有我一份。”
我看著她。
“你不是她的女兒。”
她眼裏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
“是不是,重要嗎?”
“沈珩信我是,我就是。”
她壓低聲音,貼在我耳邊。
“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沈昭究竟怎麼死的?”
我沒有說話。
她笑出了聲。
“陛下隻下了四十杖,她本來死不了。”
“是我讓人往杖上加了鐵釘。”
我的指甲陷入掌心。
冒牌貨越說越興奮。
“她每挨一下,皮肉都被撕下來一塊。”
“她一直喊阿姐,煩得要命。我就告訴她,你姐姐早死了,屍體說不定都被北狄的野狗吃幹淨了。”
她指了指木盒裏的麻繩。
“這是她最後還攥著的東西。”
“我說拿來給我,她不肯。”
“所以景之哥哥讓人剁了她的手。”
裴景之皺眉。
“跟她說這些幹什麼?”
冒牌貨不以為意。
“怕什麼?她馬上也是個死人了。”
她重新看向我。
“還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沈昭被扔去亂葬崗的時候,還有一口氣。”
“我派人在那裏守了三天。她隻要敢爬出去,就把她拖回去。”
“第三天夜裏下了大雪。”
“她終於不喊了。”
我耳邊嗡嗡作響。
北狄王庭最危險的那些年,我被刺客圍殺,被毒箭射穿肩膀,被扔進冰河。
我都沒有哭過。
因為阿昭還在等我。
可她凍死在雪裏的時候,我正穿著她縫給我的狐裘,在北狄王帳裏與十八部首領飲酒。
我還告訴他們:
等來年開春,我就回家看妹妹。
原來我的阿昭,沒能等到春天。
冒牌貨欣賞著我的表情,滿意地笑了。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
“那我再告訴你一個更好玩的。”
“我根本不是什麼長公主的女兒。”
“胎記是烙上去的,書信是宮裏的人替我仿的。至於那些往事,是長公主從前的貼身宮女告訴我的。”
她撫摸著金冠上的明珠。
“沈珩其實也懷疑過。”
“可他太想念姐姐了。”
“我哭兩聲,喊他一句舅舅,他就什麼都信。”
“你姐姐就算活著回來,又能怎樣?”
“皇帝、駙馬和滿朝文武都站在我這邊。她也隻能認下我這個女兒,再眼睜睜看著你去死。”
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大梁禁軍的軟底官靴。
是北狄鐵騎才穿的重甲戰靴。
一聲,又一聲。
最後停在偏殿門外。
冒牌貨沒有察覺,仍在我耳邊輕笑。
“沈昭,你不是天天喊你阿姐嗎?”
“再喊一次啊。”
“看看那個死人,能不能從北狄爬回來救你。”
我掙開禁軍,反手扣住她的脖子。
她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裴景之厲聲大喊:
“放開長樂!”
我將冒牌貨抵在殿門上,聽著門外鐵甲跪地的聲音。
“你說得對。”
我一點點收緊手指:
“沈明鸞確實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