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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出一封，日期是去年的。

“若棠，《深淵》出版了，首印五萬冊。編輯說市場反響不錯。這些年，我一直覺得你才是這些文字的歸屬。映秋很辛苦，她要照顧我媽，還要幫我看稿。她是個好人，但她走不進我的精神世界。有些東西，隻有你懂。”

我的手指在“她是個好人”那五個字上麵停了很久。

好人。

擦褥瘡的好人。

校稿的好人。

做飯洗衣喂藥翻身的好人。

唯獨不是值得寫進扉頁的人。

我把信放回去，繼續翻。

最後一封的信封裏夾著一張銀行轉賬回執。

每月三千，收款人唐若棠，收款地址就是那個海城的地址。

連續轉了兩年。

我算了一下。

婆婆生病的第一年，賀遠舟說稿費不夠用，讓我把嫁妝折現補貼家用。

我把我媽給的金鐲子賣了一萬二。

他拿著那些錢，轉頭給另一個女人彙了一年的生活費。

我合上盒子，鎖好，鑰匙放回原處。

去廚房洗了手。

做了晚飯。

給婆婆喂了飯。

收拾了碗筷。

賀遠舟第二天傍晚回來了。

進門第一句話：“稿子看了嗎？”

我說沒有。

他皺了皺眉。

“編輯下禮拜就要，你抓緊。”

“遠舟。”

“嗯？”

“你給唐若棠彙了兩年的錢。”

客廳裏一下子沒了聲音。

婆婆的電視從臥室傳出來，正播養生節目。

他放下背包，慢慢坐到沙發上。

“你翻我東西？”

“我在整理書房。”

“那是我自己的稿費。”

“你去年讓我賣了我媽給的金鐲子。”

他沉默了幾秒。

“那是兩碼事。”

“哪兩碼事？”

“映秋，你不懂。若棠當年為了我放棄了保研的機會，後來過得不太好。我幫她一把，是還當年的債。跟你沒關係。”

我看著他的臉。

六年的婚姻裏，我第一次認真地看。

五官端正，下巴線條柔和，是很多女讀者會喜歡的文人長相。

但這張臉上沒有愧疚。

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婆婆從臥室喊：“映秋！遙控器呢！”

賀遠舟對我說：“你先去看看媽。稿子今晚一定要校完。”

他站起來，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當天夜裏，我坐在客廳。

臥室裏婆婆已經睡了，呼嚕聲隔著門都能聽見。

書房的燈還亮著，鍵盤聲斷斷續續。

我走進書房。

桌上攤著第六本書的初稿。

八百頁。

第一頁上那行字清清楚楚：“致若棠——你是我所有故事的起點。”

紅筆就在手邊。

筆帽磨損了，是我用了兩年的那支。

所有的手稿經過我這支筆，出來才能見人。

第二本書裏那個時間線的重大漏洞，是我半夜兩點發現的。

第三本書結尾那段被讀者奉為經典的獨白，初稿寫了三百字的廢話，是我幫他理清邏輯，他才改出了出版的版本。

第四本書拿獎，評委說“敘事結構精巧”，那個結構是我翻來覆去讀了五遍之後建議他調整的。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但采訪裏他說的是：她主要負責家庭方麵。

我拿起紅筆，又放下了。

站起來，走出書房，走過客廳。

走進臥室，拉開衣櫃，從最底層拖出一個落了灰的行李箱。

賀遠舟聽到了動靜，從書房探出頭。

“你幹嘛？”

我往箱子裏塞了幾件換洗衣服，一本存折，身份證。

“映秋？”

我拎著箱子走到門口。

“你要去哪？”

他跟出來了，臉上是困惑和不耐煩摻在一起的表情。

“大半夜的發什麼瘋？稿子還沒——”

我拉開門。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瞬。

我頭也沒回。

“我不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