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本書出版,有簽售會。
這次在本市,就在商場三樓的書店。
我問他要不要我去。
他猶豫了一下:“你在家看著媽吧,簽售會也沒什麼好看的。”
我請了他一個朋友的妻子幫忙看了一下午,偷偷去了。
書店裏圍了幾十號人。
賀遠舟穿著新買的藏藍色西裝,頭發打了發膠,坐在簽售台後麵,文質彬彬地笑。
那個笑容我太久沒見了。
在家裏,他給我的永遠是疲憊的側臉和緊鎖的眉頭。
一個女讀者排到最前麵,捧著書說:“賀老師,您書裏的棠棠是不是就是若棠?好浪漫啊!你們現在還有聯係嗎?”
他笑了笑,沒正麵回答,隻說:“文學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
台下一片會意的笑聲和起哄。
我站在最後一排,手指掐進了挎包帶的皮麵裏。
簽售快結束的時候,有個年輕的男讀者舉手問:“賀老師,您太太也是中文係出身,她有沒有參與您的創作?”
全場安靜了兩秒。
賀遠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複。
“她主要負責家庭方麵。創作這件事,還是比較私人的。”
那個年輕人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我走出書店的時候,外麵正在下雨。
沒帶傘。
回到醫院,我渾身濕透了。
婆婆躺在床上,看到我就開始嚷:“死到哪去了?我按鈴護士都不來,你讓我一個人等了三小時!”
幫忙看護的朋友妻子早就走了。
我沒解釋。
擰了毛巾給她擦手。
“遠舟今天簽售怎麼樣?”
婆婆突然問了一句。
我說挺好的,很多人排隊。
婆婆哼了一聲:“那是,我兒子有本事。你就好好在家伺候著吧,別成天往外跑耽誤事。”
那天夜裏賀遠舟回來了,帶著一身書店空調的涼氣和簽名筆的墨水味。
他心情不錯,哼著歌洗了個澡,走進書房。
十分鐘後他喊我:“映秋,過來一下。”
書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打印紙。
新書的初稿。
“第六本。”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編輯催得緊,你先過一遍。語句和邏輯你看看。”
我站在門口沒動。
“怎麼了?”
“扉頁呢?”
他翻出第一頁,遞給我。
“致若棠——你是我所有故事的起點。”
我把稿子放回桌上。
“映秋?”
“我明天再看。”
我轉身出了書房。
他在身後叫了一聲,沒追出來。
那天晚上我坐在婆婆病房旁邊的折疊床上,手機屏幕亮了。
賀遠舟的讀者群有人轉發了簽售會的視頻。
標題是:《賀遠舟談創作靈感:她是我永遠的繆斯》。
底下一千多條評論,全在磕他和若棠的cp。
沒人知道他口中的繆斯六年沒出現過,真正坐在他稿紙麵前的女人,此刻正蹲在醫院走廊裏用冷水洗帶血的床單。
我是在整理書房的時候發現那個盒子的。
賀遠舟出門參加一個文學論壇,要去外地兩天。
婆婆那天狀態還行,在床上看電視。
書房的櫃子頂層有個鐵盒,灰很厚,但鎖是新換的。
我從抽屜裏翻到了鑰匙。
盒子裏是一遝信。
手寫的,牛皮紙信封,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地址。
海城,濱江路,某小區某樓某室。
沒有寄出過。
所有信封都是封好又拆開的,反反複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