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賞花宴前一日,顧鶴辭去了我的院子。
院門上的鎖還在。
他站在門前看了許久,才叫人開門。
屋裏空得很,隻餘幾件舊衣,一隻碎玉鐲擱在妝台角上。
那隻鐲子,是我有孕後砸碎的。
那日我腹中疼得厲害,求他別再讓我跪坐抄《主母訓規》。
沈秋螢立在一旁,溫溫和和地勸:
“名門婦懷胎,也不可失了端方。夫人若今日仗著身子逃了規矩,日後旁人隻會笑侯府沒有家教。”
我氣急,抬手砸了鐲子。
顧鶴辭那時將我抱進懷裏,吻著我的鬢發哄我。
“阿鳶,秋螢是為你好。你商戶出身,旁人挑剔起來,比這更難聽。”
如今碎鐲還在,哄我的人卻親手鎖了我的院。
顧鶴辭彎腰拾起一塊碎玉,指腹被裂口劃出血。
他怔了怔,沈秋螢已從門外進來。
“侯爺怎麼又到這裏來了?”
顧鶴辭將碎玉收入袖中:
“她還沒回來。”
沈秋螢歎息:
“夫人性子傲,恐怕還等著侯爺去請。"
"隻是明日宮宴要緊,侯爺若這時候低頭,前頭立下的規矩就全白費了。”
顧鶴辭沉默不語。
沈秋螢走到妝台前,拂了拂灰。
“其實夫人也是可憐。商戶人家疼女兒,卻沒人教她如何做高門婦。"
“她若肯學,何至於受這些苦?”
顧鶴辭閉了閉眼。
“等她回來,我會同她好好說。”
沈秋螢笑了笑:
“侯爺就是心軟。女人嘗到被哄的甜頭,下回隻會鬧得更厲害。”
那一刻,顧鶴辭沒有反駁。
另一邊,我坐在王府書房,看劉掌櫃送來的賬。
每翻一頁,半夏的臉色便白一分。
顧老夫人半年前典當了我娘的蓮紋金鎖,給沈秋螢置宮裙。
顧鶴辭去年挪了我嫁妝裏的三萬兩,替沈家兄長補虧空。
沈秋螢用的徽墨、焦尾琴、雲錦屏風,皆從宋家賬上走。
最末一筆,寫在叛軍圍城前夜。
侯府賬房支出五千兩。
名目是:繪圖潤筆。
收款人,是沈秋螢貼身婢女。
謝玄看完,手裏的茶盞被捏出裂痕。
“她不隻想你低頭。”
我指尖停在“繪圖潤筆”四字上。
原來這場火,早有人添過油。
夜裏,宮中帖子送來。
太後召平涼侯夫人赴宴。
帖子是謝玄遞了平叛密折後,由宮裏補發的。
他沒有替我做主,隻將帖子放在案上。
“若不想去,我替你擋。”
我拿起那件許久未穿的正紅宮裝。
半夏替我係腰封時,手指一直在抖。
“姑娘,您的身子還沒好。”
我看著鏡中蒼白的人,將一截斷紅繩纏在腕間。
“我娘的東西,不能在沈秋螢頭上過夜。我受過的,也不能隻算一場家事。”
第二日入夜,宮燈初上。
沈秋螢扶著顧鶴辭走進禦花園。
她發髻上戴著我娘留下的點翠,腰間係著我娘牌位前拆下的紅繩。
她笑得溫順,替顧鶴辭向各家命婦見禮。
遠遠看去,倒像半個侯府主母。
有人問:
“侯夫人今日怎不見?”
顧鶴辭端起酒盞,淡聲道:
“她身子不適。”
沈秋螢接得更快:
“夫人脾性急,侯爺怕她衝撞貴人,特意讓她靜養。”
話音未落,太監唱名聲穿過滿園。
“平涼侯夫人宋氏到......”
顧鶴辭驀地回頭。
我穿著正紅,一步一步踏進禦花園。
他手中的酒盞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