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鶴辭第一眼看見我,眼底不是歡喜,是惱。
他快步上前,壓低聲音:
“阿鳶,這是宮宴,不是你置氣的地方。你這樣鬧,是要將侯府的臉麵丟盡嗎?”
我看著他袖口上新裁的雲紋。
那料子出自宋家布莊。
他拿我的銀錢裝體麵,再怪我不懂體麵。
我沒有答,隻看向沈秋螢頭上的點翠。
“摘下來。”
沈秋螢眼圈一紅,退到顧鶴辭身後。
“夫人若不喜,我回府便還。隻是今日是太後宴,夫人當眾發難,叫侯爺如何下台?”
顧鶴辭皺眉。
“阿鳶,先忍一忍。回去後,我讓秋螢給你賠不是。”
我抬眼,隻看他一瞬。
“我娘的遺物戴在她頭上,你叫我忍?”
顧鶴辭神色有些不耐,卻仍壓著聲音。
“逝者已矣,何必在今日這樣的場合反複提起。”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
五年夫妻,他從未敬過我母親。
沈秋螢輕輕拽住他的袖口,柔聲勸道:
“侯爺別為我同夫人爭。夫人剛從外頭回來,想必也受了委屈。”
旁邊一位命婦冷笑。
“失蹤一夜,倒還敢穿正紅入宮。商戶女的膽氣,果然與旁人不同。”
沈秋螢等的便是這句話。
她忽然跪下,淚珠落得恰到好處。
“太後娘娘,秋螢有罪。”
太後抬眼:
“何罪?”
沈秋螢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高舉過頭。
“秋螢不該替侯爺隱瞞。夫人失蹤那夜,叛軍直奔侯府地窖,而那地窖中藏著宋家漕運賬。”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秋螢疑心,宋家糧道早已落入叛軍之手。夫人未必是受害者,或許便是內應。”
滿園嘩然。
顧鶴辭臉色驟變,回頭看我。
我也看著他。
我等他一句:宋鳶不會。
可他隻是攥緊手指,低聲道:
“阿鳶,把賬冊交出來。隻要你肯交出來,我才能保你。”
我指尖壓住袖口。
“交出來,再讓你送到沈秋螢手上?”
他眉心一跳。
“如今不是賭氣的時候,你先自證清白。”
沈秋螢拭了拭眼角,聲音更輕。
“還有一事,秋螢本不敢言。夫人那夜失蹤,後又在鎮北王府養了數日,京中人言可畏,女子清名更是半點汙不得。”
她伏身叩下去。
“若夫人果真清白,不如請宮中嬤嬤驗上一驗,也好全了侯府體麵。”
滿園一靜。
半夏掙開宮人,眼睛都紅了:
“沈秋螢,你好毒的心!”
沈秋螢隻垂著頭,淚落在裙上。
“我不過是替夫人著想。名聲若壞了,往後夫人還怎麼做人?”
顧鶴辭終於變了臉色。
他看了沈秋螢一眼,又看向我,眉間隱著為難。
我仍舊等他開口,等來的,卻是他低低一聲歎。
“阿鳶,你且忍這一回。驗過身,交了賬,旁人自然無話可說。”
他向前一步,語氣仍是從前哄我的溫和。
“待此事過去,我仍接你回府。平涼侯夫人的位置,也仍是你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五年歲月荒唐得叫人發笑。
他總是這樣。
拿刀時溫柔,逼人跪時也溫柔。
仿佛語氣軟些,刀鋒便不算刀鋒。
太後身旁的嬤嬤已走到我跟前。
她伸手來捉我的袖口。
我退了半步,腕間那截舊紅繩卻被她指尖勾住。
紅繩應聲而斷。
一枚小小的水紋長命鎖,從袖中滾落出來。
鎖身磕在玉階上,發出輕響。
顧鶴辭的目光驟然凝住。
那鎖,他認得。
是我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東西,也是昨夜顧老夫人翻遍私庫都沒尋到的.
沈秋螢笑說“待夫人回來再取”的舊物。
我彎腰拾起長命鎖,指尖按上暗扣。
鎖扣開了。
一片薄金箔從裏頭滑出,落在宮燈下。
太後身邊的老太監隻掃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也就在此時,宮門外甲聲驟近。
謝玄帶血入殿。
他奉新帝平叛密旨,得佩刀入禁,滿園禁軍無人敢攔。
他身後親衛拖著一個叛軍暗探,那人伏在地上,抖如篩糠。
謝玄單膝跪下,聲音沉沉壓過滿園風聲。
“臣謝玄,請太後驗宋家密賬。”
“真正通敵之人,正在平涼侯身側。”
沈秋螢唇上的血色頃刻褪盡。
顧鶴辭卻隻盯著我掌心那枚長命鎖。
他似是終於想起,那夜我曾攥著他的袖子,說小腹疼。
可他隻是抽回手,叫我莫拿身子爭寵。
那時他不知道,被他抽開的不隻是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