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趕到繡坊時,門上的匾額已經被摘了。
沈鶴洲站在院中,指揮侯府侍衛搬運繡架。
裴昭寧坐在母親生前用過的那張藤椅上,手裏翻著母親的繡譜。
我走過去,想將繡譜奪回來。
“誰準你碰的?”
她被紙頁劃破手指,輕呼一聲。
沈鶴洲立刻握住她的手。
裴昭寧咬著唇站起身。
“哥哥,我隻是想幫溫姐姐整理東西。她既然不願,我走就是了。”
沈鶴洲替她包好手指,轉頭看我。
“今日宮中派人驗看貢品,昭寧必須拿出足夠的繡品。你先把繡坊借她三日。”
“不借。”
“文書已有溫家印鑒。”
“那是我父親賣的,不是我。”
“溫家還不是你做主。”
我看著院中被搬空的繡架。
“沈鶴洲,你明知道這間繡坊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等昭寧通過遴選,我會替你贖回來。”
“用我的東西替她鋪路,再拿回來賞我?”
他皺眉。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如此難聽?”
裴昭寧忽然從繡譜裏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哥哥,這是什麼?”
我臉色驟變,伸手去搶。
她已經退到沈鶴洲身後,將紙展開。
那是母親臨終前畫到一半的嫁衣圖。
圖紙背麵,還有母親寫給我的話。
願吾女清辭,此生所遇皆良人。
裴昭寧念完,笑意微頓。
“原來溫夫人也盼著姐姐嫁給哥哥。”
我聲音發顫。
“還給我。”
沈鶴洲接過圖紙看了一眼。
“正好,昭寧缺一幅壓軸繡樣,這幅可以用。”
“不行。”
我上前去搶,他側身避開。
拉扯間,圖紙從中裂開。
母親寫下的那句話,被撕成兩半。
我怔怔看著飄落的紙頁。
沈鶴洲也僵了一瞬。
“清辭,我不是有意的。”
我蹲下來,將殘紙撿進懷中。
裴昭寧歎了口氣。
“一張舊圖罷了,溫姐姐別又為了死人同哥哥置氣。”
我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耳光聲落下,院裏驟然安靜。
沈鶴洲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一旁。
“溫清辭,你瘋了?”
“她辱我母親。”
“她隻是說錯一句話,你卻當眾動手。向她賠罪。”
“我不。”
“那便跪到想明白為止。”
他語氣很淡,像從前吩咐我多披一件衣裳。
兩名嬤嬤走上前,壓住我的肩膀。
我的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沈鶴洲別開眼,替裴昭寧檢查臉上的紅痕。
“疼不疼?”
裴昭寧含著淚搖頭。
“哥哥別罰姐姐,她馬上就是你的妻子了。”
“正因要進侯府,才不能如此任性。”
春雨落下來,浸透我的裙擺。
沈鶴洲站在廊下,始終沒有再看我。
半個時辰後,侯府親衛匆匆趕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他神色微變。
“北境軍報到了,我要立刻入宮。”
臨走前,他把披風丟在我身邊。
“認錯後便起來,別淋病了。”
院門關上後,裴昭寧撐傘走到我麵前。
她臉上的委屈已經不見了。
“溫姐姐,你知道哥哥為何一定要娶你嗎?”
我沒有抬頭。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棋子,放在斷裂的嫁衣圖上。
“三年前,我同他打賭,說你看著清高,心裏卻最缺人疼。隻要他對你好上幾日,你便會把一顆心都送給他。”
我的指尖一點點冷下去。
裴昭寧笑了笑。
“他不信,便來試了。”
“後來他向你提親,我問他是不是動了真心。他說,賭局總得有個結果,娶進門慢慢看也無妨。”
原來不隻是聘禮。
連他雪夜送藥、花燈相伴、跪在父親麵前求娶我,都是棋盤上的一步。
我最不願懷疑的那三年,也是一場賭局。
裴昭寧俯身看我。
“姐姐,你猜大婚那日,他會先來接你,還是先陪我去城外放燈?”
她把黑棋輕輕按進雨水裏。
我胸口那點最後的疼,忽然靜了。
我站起身,將沈鶴洲的披風放在藤椅上。
“告訴他,我認錯。”
裴昭寧挑眉。
“錯在哪兒?”
我把斷裂的圖紙收好,語氣平靜。
“錯在入局。”
當夜,我穿過宮門,將婚書與掌繡令牌一同放到長公主麵前。
長公主看完婚書,抬眸問我:“你若接下和親使團的織造令,三年不得回京,當真想好了?”
我提筆,在退婚折子上寫下名字。
朱紅印泥落下時,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的通報。
“靖安侯求見,說要接未婚妻回府備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