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出發那天早上，我五點半就醒了。

韓靖澤還在睡，翻了個身，手臂搭在我原本躺的位置上。

我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

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沒有攻擊性，眉頭舒展，呼吸均勻。

六年前我也是這樣看他的，那時候覺得這張臉就是安全感。

我輕手輕腳走進書房。

行李箱昨晚就收好了，藏在書桌後麵。

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證件。

房產證是他的名字，車是他的名字，連家裏的寬帶都是他的名字。

這個家裏，沒有什麼是非帶走不可的。

我把結婚戒指摘下來，放在書桌上。

旁邊壓了一張紙條，想了想，又把紙條撕了。

什麼都不用留。

出門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客廳。

電視櫃上擺著我們的婚紗照，韓靖澤摟著我的腰，兩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輕輕帶上了門。

打車去機場的路上，手機響了。

是婆婆。

"妤澄，今天中午來家裏吃飯，我燉了排骨。"

"媽，今天有點事，改天吧。"

"什麼事？你一個不上班的人能有什麼事？"

"約了朋友喝咖啡。"

"行吧。下次一定來啊，你公公還說要跟你下棋呢。"

"好的媽，掛了。"

出租車上了高速，窗外的城市一點點退遠。

我在這座城市待了六年。

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一歲，最好的年華全交代在了這裏。

到機場的時候八點四十。

我在自助機上打了登機牌，托運了行李箱。

安檢之前，我站在大廳裏喝了一杯咖啡。

手機又震了。

韓靖澤發來的微信。

"醒了發現你不在，去哪了？"

我打字："出去買點東西，你先吃早飯。"

"冰箱裏什麼都沒有。"

"樓下便利店有包子。"

"你幾點回來？"

"中午之前。"

他發了個"OK"的表情，沒再追問。

我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過了安檢，候機廳裏人不多。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看著跑道上滑行的飛機。

登機時間是九點五十。

九點二十的時候，我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

回來的路上經過國際出發區和國內出發區之間的連廊。

連廊的玻璃牆外麵是一樓的到達大廳。

我習慣性地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腳步停住了。

韓靖澤站在一樓的星巴克門口。

他穿著那件我前天才熨好的深藍色外套，手裏推著一個行李箱。

是一個淺藍色的、貼滿了卡通貼紙的兒童拉杆箱。

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長發，碎花裙，個子不高。

女人的手裏牽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四歲，紮著兩個羊角辮，正仰頭跟韓靖澤說話。

韓靖澤蹲下身，幫小女孩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

女人在旁邊笑著遞了一杯熱飲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

三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就是一家三口在候機。

默契、親昵、日常。

那種我跟韓靖澤之間從來沒有過的默契。

小女孩踮起腳，韓靖澤把她抱了起來，扛在肩頭。

女孩咯咯地笑，聲音隔著玻璃傳不過來。

但我看見了韓靖澤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毫無保留的溫柔。

他看那個孩子的眼神，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六年來他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我。

連婚禮上都沒有。

他們一起走向了國際出發的值機櫃台。

女人從包裏掏出三本護照。

三本。

他說他跟方星眠簽了協議，以後不去看孩子了。

他說他會處理好一切。

他說他帶我去海邊。

而此刻他正帶著方星眠和女兒，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三本護照，一個家庭。

我站在連廊上，隔著一層玻璃看著他們。

韓靖澤把小女孩放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方星眠靠過去，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沒有躲，甚至側頭跟她說了句什麼，兩個人都笑了。

那個畫麵太完整了。

完整到我像是一個多餘的旁觀者，在偷看別人的幸福。

廣播響了。

"前往廈門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登機口。

檢票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

"女士，您沒事吧？"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是濕的。

"沒事。"

我把登機牌遞給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廊橋。

坐進靠窗的位置之後，我係上安全帶。

飛機開始滑行。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最後一下。

我沒有拿出來。

窗外的跑道越來越遠，機身微微上仰，離地的那一刻有一陣輕微的失重感。

像是什麼東西從身體裏脫落了。

雲層從下方湧上來，把整座城市蓋住。

我靠在舷窗上，看著白色的雲海鋪滿視野。

秦妤澄，三十一歲。

從今天開始，不再是韓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