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趕到醫院給老婆許若簽闌尾手術同意書時,護士卻說她丈夫已經簽過了。
我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個叫銘軒的陌生名字,連病曆被自己攥變了形都沒發覺。
回到病房,床上的許若還在麻醉中沒醒。
她手機亮了:
"老婆手術順利嗎?小櫟畫了張畫要給媽媽看。"
後麵跟著一張照片,小男孩舉著畫,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媽媽快好。
我把病曆摔在她床上,打給了我媽。
沉默了整整三十秒,我媽開口了:
"小許家裏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媽手裏攥著咱整條街的商鋪租約。"
"你爸身體不好,每個月那些醫藥費......"
"媽,她有另一個丈夫和孩子。"
"別把話說那麼難聽,那邊又沒領證。"
"所以沒領證就不算?"
"兒子,媽求你了,這事你先別聲張。"
我把電話放下,從抽屜裏抽出那份我一直沒用過的執業律師證。
三年了,我以為用不上它。
現在看來,是時候重新執業了。
......
"你怎麼還沒走?"
護士站的小姑娘探出頭,看著我站在走廊裏一動不動。
"同意書已經簽過了,家屬休息區在左轉盡頭。"
我攥著那份被我捏皺的病曆,指節發白。
銘軒。
兩個字,簽在"患者配偶"那一欄,字跡剛勁利落。
他簽得很熟練,像簽過很多次。
"護士,簽字的那個人,什麼時候來的?"
"比你早半小時吧,牽著個小男孩來的,說是許若的先生。我們核對了身份證,他確實姓陸。"
"他身份證上寫的是許若的先生?"
護士翻了翻記錄本,笑了一下。
"當然不是寫在身份證上,是他自己說的,我們急診簽字主要看關係和意願,他說他是先生,簽了字,手術就沒耽誤。"
我才是許若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結婚證在家裏床頭櫃第二層,壓在她的體檢報告下麵。
我推開病房的門。
許若躺在床上,麻醉還沒退。
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手上紮著留置針,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
她的手機就放在枕頭邊,屏幕還亮著。
那條消息掛在鎖屏界麵上,微信備注名是一顆愛心加一個"軒"字。
"老婆手術順利嗎?小櫟畫了張畫要給媽媽看。"
照片裏的小男孩留著寸頭,舉著一張A4紙,蠟筆畫了一個躺在床上的火柴人,旁邊歪歪扭扭五個字,媽媽快快好。
小男孩的眉眼,像許若。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又被新消息點亮。
"老婆?你是不是還在麻醉?我和小櫟等你回來,鍋裏燉了排骨湯,你最愛喝的那種。"
排骨湯。
我結婚三年,許若從沒跟我說過她愛喝排骨湯。
我一直給她燉的是筒骨蘿卜湯,因為她媽說她從小就愛喝。
原來她的口味,隻有那個男人知道。
我把手機放回枕頭邊,沒有翻她的聊天記錄。
不需要了。
一個孩子都會叫媽媽了,還有什麼需要求證的。
許若的手指動了一下。
麻醉在退。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想起三年前我們領證那天。
她穿著一身白裙站在民政局門口:"宋清樾,以後你就是許先生了。"
那天陽光很好,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幹淨。
現在想想,那時候小櫟是不是已經出生了?
那張畫上的小男孩看起來至少三四歲。
也就是說,我們結婚的時候,那個孩子可能已經在了。
她睜眼的時候,我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裏拿著那份皺巴巴的病曆。
"清樾?"她聲音沙啞,"你來了?"
"嗯。"
"幾點了?我感覺肚子好疼......"
"剛做完手術,別亂動。"
"同意書你簽了嗎?我之前打電話給你沒接......"
"有人幫你簽過了。"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快恢複正常。
"哦,可能是我媽打電話讓人來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媽讓誰來的?"
"可能是親戚吧,我那時候已經進手術室了,不太清楚。"
"親戚姓陸?"
她頓了兩秒。
"我表哥姓陸。"
她有沒有一個姓陸的表哥,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的眼睛。
"許若。"
"嗯?"
"你手機上有條消息,你要不要看一下?"
她偏過頭,看到鎖屏上的消息通知,瞳孔縮了一下。
動作很小,但我看見了。
"工作上的事。"她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朝下扣在床單上。
"好。"
我沒有追問。
她看著我,似乎在判斷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清樾,謝謝你來。"
她的手溫熱,指腹在我手腕內側輕輕摩挲。
三年了,這是她為數不多對我表現出溫存的時刻。
我沒有抽手。
"你好好休息。"
我說完站起來,把病曆放在她的床頭櫃上。
銘軒兩個字朝上,正對著她的方向。
她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清樾。"
"嗯?"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麼不太對勁?"
我拎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許若,你說你表哥姓陸,叫什麼名字?"
"......陸銘遠。"
"銘遠,不是銘軒?"
她沒接話。
病房裏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隻有走廊裏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響。
"回去吧,"她終於開口,語氣變得有些疲憊,"我這兒有護工。"
"行。"我穿上外套,走到門口。
"清樾。"
我停下來。
"別想太多。"
我關上門,沒有回答。
走廊盡頭的電梯旁邊有一麵玻璃窗,外麵是醫院的停車場。
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二號樓出入口,駕駛座空著,後排的安全座椅上坐著一個留著寸頭的小男孩。
他正趴在車窗上,朝住院部的方向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