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城南的出租屋裏,我度過了最初的半個月。
沒有季衍舟的冷暴力,沒有沈家的雞飛狗跳。
除了身體越來越疼,一切似乎都很平靜。
我每天唯一的活動,就是下樓去巷子口的藥店買最便宜的止痛藥。
藥店老板是個慈祥的大媽,每次看我蒼白著臉進去,都會歎氣。
“姑娘,你這臉色太差了,得去大醫院看看啊。光吃止痛藥哪行。”
我總是對她笑笑,不說話。
付了錢,抓著藥盒,步履蹣跚地爬回我那個陰暗的頂樓。
今天,痛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噬我的骨髓。
我哆嗦著手,倒了三片止痛藥,幹咽了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裏,刮得生疼。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攤開手心,是一抹刺目的暗紅。
我愣愣地看著掌心的血跡,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去洗手間洗掉血跡的時候,我瞥見鏡子裏的自己。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頭發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哪裏還有以前那個哪怕跟季衍舟對罵,也神采飛揚的沈令桐的影子。
我回到床邊,摸出那部舊手機。
雖然我拉黑了他們,但隻要我開機,攔截短信就會彈出來。
屏幕亮起的瞬間,幾十條未接來電和短信湧了進來。
大部分是季衍舟打的。
最新的短信是十分鐘前。
【沈令桐,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你那張破卡裏根本沒幾個錢,你是不是已經流落街頭了?】
【隻要你現在低頭認錯,回來給念安道個歉,我保證不跟你計較。】
【別給臉不要臉。】
我看著屏幕,扯了扯幹裂的嘴角。
季衍舟,你是不是覺得,我離開你,離開沈家,就活不下去了?
你以為你的每一次妥協,都是對我莫大的恩賜。
緊接著,一條彩信跳了出來。
是個陌生的號碼,但我知道是誰。
是沈念安。
照片裏,季衍舟穿著手工定製的高定西裝,端著紅酒杯。
沈念安挽著他的手臂,笑得像個勝利者。
背景是本市最豪華的酒店宴會廳。
下麵附帶了一句話:
【姐姐,今晚是爸爸公司的慶功宴,衍舟哥哥作為沈家的女婿出席了。大家都以為我是季太太呢。】
【姐姐你在哪裏呀?外麵冷不冷?要是實在沒地方去,可以求求我,我幫你跟爸爸求情。】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季衍舟的臉上並沒有多少笑容,眉宇間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但我不在乎了。
他為了氣我,為了逼我回去,可以毫不介意地把沈念安推到人前。
他寧願讓所有人誤會他們的關係,也不願意承認他其實在等我低頭。
何必呢。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轉身去倒水。
剛拿起水杯,一陣劇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
眼前一黑。
“哐當——”
玻璃杯砸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我也重重地摔了下去。
膝蓋磕在碎玻璃上,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因為骨頭裏的痛楚已經蓋過了一切。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才勉強積攢起一點力氣,爬回床上。
我喘著粗氣,重新拿起手機。
我熟練地打開瀏覽器,搜索了本市的遺體捐獻中心。
打了電話過去。
“喂,你好,我要登記遺體捐獻。”
“是的,全部。能用的器官都捐了,剩下的......直接燒了吧。”
“家屬?沒有家屬。我自己簽字。”
掛斷電話,我感覺心裏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我把手機卡拔了出來。
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
手指一鬆。
那張承載著我所有不甘、委屈和絕望的塑料卡片,在風中打了個轉,掉了下去。
徹底斷聯。
回到床上,我拿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
這是我大學時候記賬用的。
現在,它成了我唯一的傾聽者。
我握著筆,手抖得幾乎寫不成字。
【第十八天。越來越疼了。】
【今天看到了季衍舟和沈念安的照片。他們挺配的。】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大學時候的屏保是我。】
【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恨我。】
【可能,鄉下來的我,真的讓他覺得很丟臉吧。】
【沒關係了。我不怪他。】
【我也不怪爸媽。他們隻是......更喜歡乖巧的孩子。】
寫到這裏,一滴血落在紙上。
暈開了一大片。
我趕緊合上筆記本,把它塞回了枕頭底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沒有開燈的房間裏,隻有我沉重的呼吸聲。
我蜷縮在硬板床上,等待著下一次疼痛的降臨。
每一次熬過劇痛,我都覺得自己離解脫又近了一步。
快了。
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