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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以黑巾蒙麵，袖口被火燒穿，

腕間纏著一條已經褪色的黑色護腕繩，繩尾墜著一枚小小的銅扣。

那是當年運糧途中，我救下那個重傷男人時，親手替他編上的。

我還沒看清他的臉，他已經將針線匣塞進我懷裏，轉身翻過院牆。

火光另一頭，終於傳來家人的聲音。

“先護住林家的牌位！”

“昭昭受驚了，快扶她出去！”

“京中來人隨時會到，忠義祠絕不能塌！”

我抱著焦黑的針線匣靠在牆邊，手臂已經燒得麻木。

他們忙著護祠堂、救林昭，搶那兩塊嶄新的牌位。

無人想起，火裏還有一個我。

我低頭看著懷裏的針線匣。

心中最後那點妄念，也在這場火裏燒盡了。

林昭被煙嗆得昏了過去，爹娘當即帶她先行回府請醫。

我留下收好祖母的牌位，又守著下人撲滅餘火，直到入夜才獨自走下山。

回到將軍府時，天已經黑透。

手臂上的水泡盡數破開，血水黏著衣料，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父親看見我，第一句話便是：

“誰準你衝進祠堂的？”

林昭雙眼紅腫，發間仍戴著海棠玉簪。

她上前扶我，被我側身避開。

娘的目光落在我燒傷的手臂上，手指下意識抬了一下。

林昭隨即低咳出聲。

娘立刻轉身替她攏緊披風，語氣也冷下來。

“昭昭已經嚇病了，你還要給她臉色看？”

哥哥命人拿來家法，逼我向林家牌位賠罪。

我抱著祖母的牌位，站得筆直。

“我沒有錯。”

父親一掌拍在桌上。

“那就跪到你認錯為止！”

院外很快下起雨。

冰冷的雨水衝進傷口，疼得我眼前發黑。

娘從廊下經過，在我麵前停了片刻。

她看見我慘白的臉，也看見沿著指尖滴落的血。

“服個軟就能起來。”

她低聲道：

“你何必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沒有開口。

她等了幾息，終究轉身離開。

沈安偷偷端來一杯熱水。

他剛走到我麵前，林昭便在房內喚他。

“安兒，姐姐正在受罰，你別惹父親生氣。”

沈安猶豫片刻，放下杯子跑向她。

路過的婆子一腳踢翻熱水。

溫熱迅速滲進冰冷的泥裏。

我跪到後半夜，終於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西偏院。

傷口已經敷過藥，枕下藏著一張蓋有京城官印的路引。

燒焦的針線匣也被重新修好，破損的匣角包上了銅片。

夾層裏的十五封生辰箋，隻燒焦了邊緣。

我沒有尋找替我上藥的人。

約定的日子已經到了。

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京中驛卒送來公文，隻說欽差明日抵府，要查問孤城解圍的事。

父親看完卻大笑出聲。

“查問不過是過場，定是聖上要追封林家！”

娘立刻命人打開酒窖，又叫繡娘連夜為林昭趕製金線禮裙。

她親自替林昭挑選迎接欽差時佩戴的首飾。

“你爹娘的功勞終於傳到聖上耳中了。”

“明日之後，滿京城都會知道你是忠烈之後。”

林昭淚光盈盈。

“我隻盼爹娘泉下有知。”

全府沉浸在喜悅裏。

他們似乎忘了，當年孤城為何會陷入絕境。

父親誤判敵情，率軍追擊，反被圍困孤城。

娘帶兵馳援，也被封死在城中。

山道盡斷，糧草耗盡，全城隻能等死。

我得知消息後心急如焚，不顧祖母阻攔，憑著自幼熟悉山勢，找到了荒廢多年的運鹽小道。

我召集山民，將糧食分裝到馱馬和背簍裏，連續三夜翻越鷂子嶺，繞過敵軍封鎖，將救命糧送進孤城。

可挽回這一切的人，從來沒有站在他們慶功的正堂裏。

夜深後，前院仍傳來笑聲。

“昭昭，慢些轉，別扯壞了裙上的金線。”

“明日受封，你就是滿京城最風光的姑娘。”

我將祖母的牌位、針線匣、糧倉賬簿和舊道圖收進包袱。

明日，林昭等她的封賞。

我走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