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交班的時候護士長多看了我一眼。
“林醫生,你臉色不太好,要不今天休息一天?”
“不用。”
我去查房,處理病人,開醫囑。一切和平時一樣。
到了中午,程遇野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發有些亂,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看見我額頭的紗布,愣了一下。
“你頭怎麼了?”
“昨天患者家屬砸的。”
“怎麼不處理一下?”
“處理了。”
他走近了一步,想伸手碰那塊紗布。
我偏頭避開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像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昨天......昨天我沒注意。對不起。”
“沒事。”
“溫穎她——”
“不用跟我解釋。”我抬眼看他,“程遇野,你不用跟我解釋她的任何事。”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又在走廊上碰見了程遇野。
他站在樓梯間的窗戶邊,正在打電話。
我沒有刻意靠近,但他的聲音還是飄過來了。
“你好好躺著別亂動,醫生說你要臥床靜養。”
“那個醫生包紮手法不對,位置太緊了,會壓迫血管。”
“你別自己拆,等我過來給你重新包。”
他的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頭,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
我騎電動車下班,被一輛轉彎的車別了一下,摔在路邊。
膝蓋磕破了,手掌也擦傷了。
我給程遇野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開會。
“你在哪?”
“我在醫院門口那條路上。”
“你先自己處理一下,去醫院掛個號。我這邊還有半個小時的會。”
“我膝蓋好像有點傷到骨頭了......”
我還是那句話。
“你也是醫生,判斷一下傷情。如果隻是擦傷就自己消毒包紮,實在不行就去拍個片。我開完會就過來。”
他開完會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包紮好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膝蓋,點了點頭:“處理得挺好的。”
“嗯。”
“下次騎車小心點。”
“好。”
他沒蹲下來檢查我的傷口。
他甚至沒問我疼不疼。
我那時候想,他大概就是這樣的。
不會噓寒問暖,不會大驚小怪。
可現在我知道他不是不會。
他隻是不會對我做這些。
那天傍晚,我鬼使神差地去了溫穎所在的醫院。
我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去。
也許是想看一眼,那個能讓程遇野失態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站在病房門口,門半掩著。
溫穎靠在床頭,手裏捧著一杯熱水。
她長得很好看,是那種清冷的美。
眉眼淡淡的,嘴唇沒什麼血色,看起來確實像是大病初愈。
但她的腳上隻有一小塊紗布。
擦傷。
很小的擦傷。
程遇野蹲在她床邊,一隻手握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拿著棉簽,在給她重新上藥。
在家裏,我割傷了手指,他會說“創可貼在抽屜裏”。
我崴了腳,他會說“冰敷,二十四小時後熱敷”。
他從來不會蹲下來,捧著我的腳,輕輕地塗藥。
可他現在蹲在溫穎麵前。
他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低著頭,認真得像在處理一件稀世珍寶。
“疼不疼?”
“一點點。”
“這個醫生的包紮手法不行,勒太緊了。你皮膚薄,容易勒出印子。”
“你好囉嗦。”溫穎笑了一聲,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以前你也沒這麼囉嗦。”
“以前是以前。”
“那現在呢?現在你在幹嘛?”
程遇野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聲音很低:“現在我在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當初讓你走了。”
溫穎的笑容淡了一些:“程遇野,當初是我自己要走的。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她,“我知道你走是因為什麼。”
溫穎別開了臉:“別說了。”
“對不起。”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
“我知道沒用。”程遇野低下頭,繼續給她上藥,“可我還是想說。”
我站在門外,忽然覺得很冷。
冷到骨頭裏都是冰的。
原來他會說“我愛你”的。
原來他會說“我需要你”的。
原來他也會低聲下氣地道歉。
隻是他從來不對我說這些。
他對我永遠是一副“你是大人了,你自己可以”的溫和疏離。
他客氣地尊重我,理性地照顧我。
可他從沒像此刻這樣,蹲在一個女人麵前,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小心翼翼地塗藥。
我轉身走了。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掏出手機,給程遇野發了條消息:“你今晚回來吃飯嗎?”
過了十分鐘,他回了一條:“不回了,我這邊走不開。你自己吃吧。”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打了三個字:“好,知道了。”
我鎖了屏幕。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吃了飯,洗了澡,躺在床上。
程遇野徹夜未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