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來冷靜理智的程遇野在手術過程中,
看見患者腰腹的玫瑰紋身,罕見地走神了一瞬。
手術出現失誤,我替他扛下了患者家屬的壓力。
程遇野脫下手術服,匆匆離開。
我以為他這樣慌張,應該是家裏的事。
跟過去想要安慰,卻看見男人握著電話,聲音顫抖:“你,還好嗎。”
“我剛剛做手術,看見一個紋身和你很像的人。”
對麵是女人虛弱的嗓音:“我確實快死了。沒能死在你手上,你很遺憾吧。”
我聽出來了。
是當初和他恨海情天,糾纏不休的那位前任,溫穎。
掛斷電話,程遇野不顧一切地奔她而去。
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在剛才的醫鬧中,額角被砸出的血。
既然你那麼愛她,那我就把你還給她。
......
我早就知道溫穎的存在。
也知道他們當初分手鬧得難堪,幾乎老死不相往來。
程遇野從未主動提過她,是我在他書房的舊書裏翻到一張照片。
背麵寫著:給阿野。
字跡娟秀,旁邊畫了一朵小小的玫瑰。
那天晚上我問他,溫穎是誰。
程遇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一個故人。”
故人。
多輕描淡寫的兩個字。
可我知道,能讓程遇野走神到手術失誤的,絕不隻是故人。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他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那種顫抖,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
他是全院出了名的冷靜,再複雜的手術都麵不改色。
可此刻他像被抽走了魂魄。
“你告訴我你在哪,我馬上過來。”
電話那頭溫穎虛弱地笑了一聲。
“我快死了,沒能死在你手上,你很遺憾吧?”
“溫穎!”程遇野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走廊裏有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你別說這種話,你告訴我地址。”
“我憑什麼告訴你?”
“就憑我還沒跟你算完賬,你欠我的,你還沒還清。”
程遇野的喉結劇烈滾動著。
“你當初不告而別,我找了你整整兩年。你說走就走,一句話都沒留。溫穎,你欠我一個解釋。”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溫穎給他報了個地址。
程遇野掛了電話,轉身就走。
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甚至沒有看見我。
“程遇野。”
我叫了他一聲。
他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地順著聲源處回頭,
可我看到他瞳孔裏的焦距是渙散的。
他在看的是我嗎?
還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我去處理點事,你不用等我了。”
程遇野說完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額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剛才患者家屬衝進來的時候,砸過來的是一個保溫杯。
我擋在程遇野前麵,保溫杯砸在我額角。
血順著臉頰流下來的時候,我甚至沒覺得疼。
我隻想著,他沒事就好。
我伸手摸了一下額角,指尖沾了一點幹涸的血跡。
護士長小跑過來:“林醫生,你額頭怎麼了?要不要處理一下?”
“沒事。”
“這哪能沒事,都結痂了,萬一感染——”
“我說沒事。”我打斷她,聲音比想象的平靜,“我自己處理一下就行。”
那天晚上程遇野沒有回來。
我坐在客廳裏,等到淩晨兩點。
手機安安靜靜的,一條消息都沒有。
我給他發了條微信:“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他沒有回。
三點的時候我又發了一條:“還不回來嗎。”
依舊沒有回。
我關了燈,回到臥室。
床上還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氣息。
我側躺著,把臉埋進枕頭裏。
想起去年冬天,我高燒三十九度,燒得迷迷糊糊的。
給他打電話,他正在做一台緊急手術。
手術結束後他回了一個電話過來。
“藥在客廳茶幾第二格櫃子裏。退燒藥和消炎藥都有,你自己看著吃。”
“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我嗓子疼得說不出話。
“你自己可以的。”他說,“林知意,你也是醫生,基本流程你都懂。多喝水,多休息,一直不退燒就去醫院掛急診。”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沒錯。
理智,客觀,專業,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天我燒到渾身發抖的時候,一個人從床上爬起來去客廳找藥。
水壺是空的,我燒了水,等水開的時候靠在廚房台麵上,差點滑下去。
我坐在餐桌邊,把藥咽下去,一顆一顆,苦得發澀。
那時候我想,他大概就是這樣的性格。
冷靜,理性,不會說甜言蜜語,也不會過度關心。
我以為這是他的全部了。
直到今天我看見他握著電話,顫抖著聲音說“你在哪”。
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不會。
隻是我不是他在意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