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閨蜜阿蕪的屍體被送回神醫穀時,早已遍體鱗傷,十指都被一寸寸碾碎。
太監冷笑道:
“貴妃不過想拿赤血芝泡浴,她竟敢說京中有疫,拒不獻藥。”
“陛下便治她妖言惑眾之罪,割舌杖斃。”
我這才知道,阿蕪查出疫病複發,冒死入宮示警。
卻因不肯把疫民的救命藥交給貴妃泡浴,被活活杖斃在殿前。
我替阿蕪合上雙眼,再抬頭時,忽然笑出了聲。
世人不知,我是活了五百年的長生醫聖。
大周開國皇帝的命是我救的,江山是我替他定的。
此後曆代帝王登基,皆要跪在穀外,求我賜下鎮國金印。
我不過隱退三十年,他的子孫便敢殺我唯一的知己。
我當著太監的麵,捏碎了皇帝的鎮國金印。
“傳令三千醫館即刻入京,救治百姓。”
“再傳十二世家與鎮國軍,封鎖皇宮,不得擾民。”
“那兩個蠢物既敢拿阿蕪的命取樂,我便親自教他們,什麼叫亡國之君。”
······
阿蕪的屍體被抬進停屍堂時,穀中無人敢出聲。
送屍的太監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
“薑穀主,人已經送到了,趕緊接旨吧。”
我沒有理他,隻俯身擦去阿蕪唇邊的血。
她的眼睛還睜著。
我沒合上。
我指尖停在她冰冷的眼皮上,聲音很輕。
“她的舌頭呢?”
太監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貴妃娘娘嫌她喊得晦氣,讓人割了。”
“一個妖言惑眾的罪人,少根舌頭怎麼了?”
停屍堂內響起一片拔劍聲。
陸沉雙眼通紅,劍鋒直指太監。
“再說一句,我割了你的。”
太監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他看了看四周,強撐著抖開聖旨。
“怎麼,神醫穀要造反?”
“阿蕪擅闖宮門,散播疫病謠言,還拒絕貴妃娘娘征用赤血芝。”
“陛下杖斃她,是依法處置!”
“薑穀主,你若識相,就該謝陛下沒有治神醫穀的罪!”
我低頭捧起阿蕪的手。
十根手指軟軟垂著,指骨沒有一處完整。
她從小怕疼。
采藥時被荊棘劃破一道口子,都要跑到我麵前晃半天。
“今晚加兩個雞腿,不過分吧?”
我當時嫌她吵,讓她自己去廚房拿。
可現在,她再也不會跟我要雞腿了。
我慢慢翻過她的手,在指甲縫裏看見了暗紅色的藥渣。
是赤血芝。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我抬頭看向太監。
“她一直攥著藥?”
太監被我看得有些發怵。
“貴妃娘娘想借來泡浴,是她自己死活不鬆手。”
“宮人沒辦法,隻能一根一根敲斷。”
他說到這裏,竟還撇了撇嘴。
“不過一株藥,哪有貴妃娘娘的身子金貴?”
“她非要拿命護著,怪得了誰?”
陸沉手中的劍猛地一顫。
我抬手按住劍鋒。
冰冷的刃口割破指腹,疼痛反而讓我更加清醒。
“病冊呢?”
太監眼神閃了一下。
“什麼病冊?”
“阿蕪進京時,帶著她親手記錄的疫民病冊。”
“咱家沒見過。”
“那東市和西坊的病人呢?”
太監有些不耐煩。
“已經封起來了。”
“送藥了嗎?”
“薑穀主,你問個沒完做什麼?”
他甩了甩拂塵,語氣越發尖利。
“陛下已經讓太醫院查過,不過是尋常風寒。”
“阿蕪非說是赤瘟,在宮門口大喊大叫,鬧得人心惶惶。”
“後日便是貴妃娘娘的冊後大典。”
“總不能為了幾個賤民,讓整個京城都跟著晦氣吧?”
我看著他,心底最後一點僥幸徹底散了。
“所以,京中真的有疫。”
太監臉色一變。
“咱家可沒這麼說!”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藥童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手裏捧著一塊血布。
“穀主!”
“這是從阿蕪姐姐衣服夾層裏找到的!”
我接過血布。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病患的姓名。
東市三十七人,西坊六十二人。
高熱,咳血,耳後生斑。
每一個症狀,都與三十年前的赤瘟一模一樣。
最後一行,隻有四個染血的大字。
速救百姓。
那是阿蕪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句話。
“假的!”
太監忽然拔高聲音。
“這一定是你們偽造的!”
他說得太急,話音剛落便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
我抬眼看向他的耳後。
那裏,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一塊銅錢大小的紅斑。
太監順著我的目光摸去。
指尖碰到紅斑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不可能......”
“太醫院明明說隻是風寒。”
我一步上前,扯開他的衣領。
暗紅色的斑痕已經沿著脖頸往下蔓延。
“赤瘟潛伏七日。”
“你從京城出來,正好第七日。”
太監雙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
方才的囂張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薑穀主,救我!”
“神醫穀不是懸壺濟世嗎?你不能見死不救!”
陸沉氣得笑出了聲。
“你們殺阿蕪時,怎麼沒想起懸壺濟世?”
太監慌忙爬到我腳邊。
“咱家隻是奉命送屍!”
“杖刑是禁軍打的,割舌是貴妃下的令,跟咱家沒關係!”
“薑穀主,隻要你救我,咱家回京一定替你向陛下求情!”
我垂眼看他。
“求情?”
“阿蕪在宮門前求你們救疫民時,你們答應了嗎?”
太監嘴唇一顫,再也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穀外傳來整齊的甲胄碰撞聲。
數百名禁軍闖進停屍堂。
為首的監正將一道聖旨扔到我麵前。
“陛下有旨。”
“神醫穀不得議論京中時疫,三千醫館即刻閉門。”
“薑妄留穀自省,無詔不得入京。”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過我,落在阿蕪碎裂的十指上。
“另,太祖血詔流落在外。”
“請薑穀主即刻交還宗廟,以免傷了君臣和氣。”
我看著阿蕪的手,心口驟然發冷。
他們碾碎她的十指,根本不隻為了赤血芝。
他們還想逼她說出血詔的下落。
她到死,都沒有開口。
我彎腰撿起聖旨。
監正臉上剛浮出一絲滿意,下一刻,我便將聖旨扔進火盆。
火舌竄起,瞬間吞沒上麵的朱印。
監正臉色驟變。
“薑妄,你敢抗旨?”
我替阿蕪合上雙眼,隨後摘下腰間的鎮國金印。
這是太祖臨終前親手交給我的。
曆代新帝登基,都要跪在神醫穀外,請我蓋印認詔。
我不過隱退三十年。
他們便忘了這江山是誰替蕭家定下的。
我五指收緊。
哢嚓一聲,金印當眾碎成三塊。
監正終於慌了。
“你要做什麼?”
我將碎印交給陸沉。
“傳令三千醫館,即刻入京救人。”
“十二世家封鎖京城,控製疫病,不得傷及百姓。”
“弟子領命!”
我俯身抱起阿蕪。
她很輕。
輕得像這些年吃過的苦,全都沒能在世上留下分量。
我替她蓋好染血的白布,轉身走出停屍堂。
“備車。”
“她死在哪裏,我就送她回哪裏。”
“她受過的罪——”
“我要蕭家一件一件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