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媽媽帶來了一鍋魚湯。
她特意把刺挑得幹幹淨淨,湯熬成了奶白色。
小時候我胃口差,她總坐在床邊哄我。
“晚晚再喝一口,喝完媽媽給你獎勵。”
那時候我相信,隻要自己乖一點,她就會一直愛我。
媽媽舀起一勺湯,遞到我嘴邊。
“怎麼不張嘴?”
我看著她。
“媽,你是在關心我嗎?”
她怔了一下。
隨後摸了摸我的額頭。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
“你是媽媽的女兒,媽媽怎麼可能不關心你?”
那一點不爭氣的期待,剛冒出來,她便接著說:
“你們現在還共用循環,你不吃東西,念念的身體也會受影響。”
“她馬上要做手術了,不能讓任何指標出問題。”
我將臉偏開。
媽媽的勺子停在半空。
“林晚,你又怎麼了?”
“我不想喝。”
“別耍小脾氣。”
她聲音沉下來。
“手術是你自己答應的,現在擺臉色給誰看?”
姐姐靠在枕頭上,小聲替我說話。
“媽,晚晚可能隻是心情不好。”
媽媽立刻放下碗去看她。
“是不是她吵到你了?”
姐姐搖搖頭。
“我沒事。”
她越懂事,媽媽看我的眼神就越失望。
沒多久,媽媽叫來了術前心理評估師。
“醫生,麻煩您好好勸勸她。”
“她一直這個狀態,會影響念念手術的。”
心理評估師讓家人出去,隻留下我和姐姐。
姐姐卻說自己累了,戴上耳機閉了眼。
醫生坐在我這一側,聲音很輕。
“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嗎?”
我看著天花板。
“活下來幹什麼?”
“繼續掛在姐姐身邊,看他們怎麼愛她嗎?”
“現在至少隻有身體連著。”
“手術以後,他們會拿著我的死,證明姐姐更值得被愛。”
他說:
“放棄一個讓你痛苦的家庭,和放棄自己的命,是兩回事。”
我沒出聲。
他遞給我一顆薄荷糖。
“你才十八歲,別急著替所有人完成心願。”
可我的願望,是自己一個人,體麵的離去。
哪怕這種離去,是死。
媽媽進來時,我正含著糖。
她以為我想開了,臉上終於有了笑。
“這就對了。”
“以前那麼多次病危,你不都挺過來了嗎?”
“醫生說百分之十是按最壞的情況算,你說不定就是那個奇跡。”
我也笑了。
“嗯,我會好好準備。”
媽媽滿意地把魚湯重新端過來。
她不知道,我高興的不是那一成生機。
是九成死亡。
下午,爸爸帶來了平板電腦。
哥哥訂了術後康複中心,媽媽在挑姐姐以後要上的課。
“念念分開以後,先學走路,再做形體訓練。”
“等恢複好了,還能重新跳舞。”
姐姐眼睛亮起來。
“我想去音樂節,還想穿露腰的裙子。”
哥哥笑著說:
“都給你安排。”
爸爸甚至聯係好了學校。
她十九歲學什麼,二十歲去哪裏旅遊。
大學畢業後做什麼。
全被寫進了一張漂亮的計劃表。
沒有人問我,如果那百分之十真的發生,我想怎麼活。
我便在心裏給自己也做了一份計劃。
手術後,我會擁有一個完整的身體。
它也許隻能存在幾分鐘。
那幾分鐘裏,我不必配合姐姐呼吸,不必跟著姐姐轉頭。
也不必在家人擁抱她時,假裝自己不存在。
哪怕隻有幾分鐘。
那也是我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