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姐姐是連體兒。
分體手術前,我和姐姐打了第四次架。
她抓破我的臉,我拔掉她的輸液針。
媽媽衝進來,第一巴掌卻落在我臉上。
“你姐姐從小替你承受了那麼多,你怎麼還有臉跟她搶?”
可共用身體的十八年裏,明明一直是我在遷就她。
她想跳舞,我忍著骨頭錯位陪她練。
她想戀愛,我背過身,假裝聽不見他們接吻。
她高燒時,爸爸跪著求醫生先救我。
我休克時,哥哥也曾抱著我哭,說家裏一個都不能少。
現在,他們卻給我準備好了遺照和壽衣。
連墓地都寫著——愛女林晚,享年十八歲。
原來他們不是來問我願不願意。
他們隻是來通知我,該死了。
我忽然不想爭了。
“好啊,手術我會做。”
我終於可以不用和姐姐共用一個身體,然後被迫天天看著你們相親相愛了。
......
病房裏靜了幾秒。
媽媽捂著臉,爸爸攥著那份手術方案。
哥哥準備好的話全堵在了嘴邊。
他們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哥哥先回過神。
“林晚,你別把事情想得那麼極端。”
“你和念念從出生起就在一起。她就是你,你也是她。”
“手術以後,她會帶著你的那一部分,好好活下去。”
我看著他。
“既然我就是她,她也是我,為什麼活下去的人不能是我?”
哥哥張了張嘴。
答不上來。
媽媽立刻哭出了聲。
“你姐姐替你受了多少罪,你都忘了嗎?”
“小時候你呼吸不好,是她那邊的心臟一直帶著你。”
“這些年,她連睡覺翻身都要遷就你。你怎麼能跟她搶命?”
我差點以為,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姐姐喜歡跳舞,是我忍著髖骨錯位,陪她每天練到深夜。
姐姐第一次談戀愛時,我戴著耳機背過身。
在兩個人共用的身體上,努力給她留出一點所謂的隱私。
她每次發燒,全家都圍著她喊念念。
我疼得說不出話,隻會被提醒:
“你別亂動,你一動,姐姐會更難受。”
姐姐也會握著我的手,小聲說:
“晚晚,我知道你最疼我。”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每一次對我好,最後都會變成我欠她的證據?
媽媽把文件推過來。
“簽了吧。”
“你別怕,醫生也說了,你不是一定活不了。”
我翻到手術方案最後一頁。
“我的存活率是多少?”
爸爸避開我的眼睛。
“醫學上的數字不能代表一切。”
“多少?”
他沉默片刻。
“百分之十。”
原來他們口中的“都有機會”,是姐姐九成,我一成。
我拿起筆。
媽媽緊盯著我的手,連呼吸都放輕了。
第一份,分體手術同意書。
第二份,優先保全主要器官一方確認書。
第三份,術中緊急情況下放棄搶救授權。
簽完最後一個名字,哥哥明顯鬆了口氣。
他伸手收走文件。
“你放心,就算隻有百分之十,我們也不會放棄你。”
我扯了扯嘴角。
這句話,他們自己信嗎?
身側忽然傳來一聲抽氣。
姐姐按住胸口,臉色發白。
“媽媽,我喘不上氣......”
三個人瞬間慌了。
媽媽摟住姐姐的肩膀。
爸爸衝出去叫醫生。
哥哥一邊替她順氣,一邊回頭訓我:
“你能不能別一直冷著臉?念念本來就害怕,你非得刺激她嗎?”
醫生檢查完,說隻是情緒過度緊張。
媽媽卻不肯放手。
“念念不怕,手術以後就好了。”
哥哥也哄她:
“你不是想穿裙子嗎?以後想穿多漂亮的都行。”
姐姐靠在他們懷裏,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明明我們還連在一起。
他們的手卻都繞過我,落在她身上。
我低頭看著兩個人共同蓋著的被子。
再過幾天,這具身體會被從中間切開。
姐姐會帶著九成希望醒來。
而我,終於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死。
這麼一想,我居然有些期待手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