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破廟裏醒來時,袖中那塊腰牌還在。
順天府的殺威棒讓我每動一下都像被撕開。
可我不敢停。
裴家會找我,長公主會找我,裴錚也會帶著他的心疼來勸我閉嘴。
天亮前,我拖著血跡未幹的身子往宮門去。
鎮北王的腰牌果然能避開巡衛盤問。
登聞鼓高懸在宮城外,鼓槌沉得驚人。
我握住它時,掌心的傷口重新裂開。
第一下,鼓聲傳入宮牆。
第二下,百官駐足。
第三下,我跪倒在石階上,卻死死攥著鼓槌沒有鬆。
大朝會因此被驚動。
我被拖進金鑾殿時,殿內金磚擦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我衣衫破敗,血跡斑駁,跪在那裏像一塊不該出現的汙泥。
皇帝坐在禦座上,麵色陰沉。
長公主徐嬌先哭了。
她抱著孩子跪在一旁。
說我妄想攀附皇家,說裴錚早已同我和離,隻是我不甘被棄,才在寒山寺發瘋。
婆母和裴寂也跪下,哭得比她更淒厲。
婆母呈上幾封所謂情書,紙上寫著我與侍衛私通,字跡拙劣,卻蓋著裴家內院的印。
“陛下明鑒!”
婆母磕頭.
“此婦三年來不守婦道,裴家為全她名聲才隱忍不發。”
“如今她構陷駙馬,是想拉裴家同死啊!”
我看向裴錚。
他站在百官末側,官袍整齊,臉色卻白得嚇人。
我說:“裴錚,你看著我。”
滿殿的目光壓過來。
他終於跪下,聲音發啞。
“陛下,旭娥絕無私通。她性子剛烈,卻不是那等人。”
“臣願替她擔保,求陛下留她一命,打發去尼姑庵常伴青燈古佛便好。”
留我一命,尼姑庵。
我險些笑出聲。
他替我洗去一個汙名,又親手給我換上另一個牢籠。
皇帝皺眉,長公主的哭聲停了。
她轉頭看裴錚:“你今日若保她,那欺君瞞報之事,本宮便不再替你擔著。”
殿內靜得可怕,裴錚的背脊僵住。
我等了很久。
等到額頭上的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睛,等到他攥緊的手慢慢鬆開。
他沒有再說話。
皇帝抓起禦案上的茶盞砸來。
滾燙茶水混著瓷片裂在我額頭,眼前瞬間紅了一片。
“刁民作亂,還敢攀咬皇親!”
我被嬤嬤按住手。
細長銀針刺進指縫時,我咬住牙,沒讓自己叫出來。
十指連心,疼到極處,反而聽見殿外的風聲。
皇後一直沒有開口。
她坐在皇帝身側,視線數次落在我臉上,又移開。
直到嬤嬤逼我在認罪書上按手印,她才輕輕蹙了一下眉。
可這一點猶豫很快被長公主的哭喊蓋過。
皇帝下旨。
“賜鴆酒,即刻行刑。”
銀杯被端來時,裴錚忽然站起。
他接過那杯酒,走到我麵前。
這一次,他沒有避開我的眼睛。
淚水從他眼裏砸下來,落在我被銀針紮爛的手背上。
“旭娥,我護不住你了。”
他跪在我麵前,像終於肯低頭。
“你喝了它,我定給你辦一場最風光的葬禮。”
“你想要的香火、牌位、墳塋,我都給你。”
我看著那杯毒酒。
從前我想要的,隻是他活著回來。
後來我想要的,是一句真話。
如今他能給我的,隻有葬禮。
我抬起手,指尖血珠滴進酒裏,漾出一圈紅紋。
“裴錚。”
我聲音很輕。
“三年前你說若食言,叫我把你名字從心裏剜出去。”
他的手劇烈一顫。
我抬眼看他:“不用剜了,它已經爛透了。”
我打翻了那杯酒。
銀杯滾過金磚,毒酒潑在地上,冒出細微白沫。
長公主尖聲道:“按住她!”
嬤嬤揪住我的頭發,把我的額頭狠狠磕向金磚。
殿內有人倒吸冷氣,卻無人阻止。
裴錚撲過來一步,又被長公主一個眼神釘住。
我額頭貼著冰冷金磚,忽然看見袖口露出的鎮北王腰牌。
它被血染了一半,卻還在。
我用盡力氣將它壓進掌心。
若今日死在這裏,至少也要讓所有人知道,我不是自請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