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雨下起來,柴房頂漏得厲害。
冷水一滴滴砸在我臉上,我醒了又昏,昏了又醒。
膝蓋腫得不能動,後背被府外的石階硌出的舊傷也像裂開。
門開時,婆母帶著兩個嬤嬤進來。
她沒有再裝哭,手裏拿著一張紙。
“畫押。”
她把紙扔到我麵前.
“你自請下堂,裴家念你守節三年,給你二十兩銀子。”
“以後你同裴家,再無幹係。”
我看清紙上那幾個字。
自請下堂。
不是和離,不是裴錚欺瞞在先。
而是我夏旭娥不守婦德、自願離去。
我慢慢撐起身:“他沒死,你們要我從他的妻,變成一個賴在裴家三年的瘋婦?”
婆母皺眉:“你本就是農戶女,若不是錚兒當年執意娶你,你連裴家的門檻都摸不著。”
“如今長公主願意放你一條生路,你該謝恩。”
門外響起弟弟裴寂的笑。
“嫂嫂還當自己是嫂嫂呢?兄長假死那日,裴家就沒有你的位置了。”
我偏頭看向門縫。
裴寂抱著手臂站在那裏,錦袍幹淨,發冠也新。
他從前拿著賬冊來問我米糧怎麼省,口口聲聲叫我“嫂嫂最會持家”。
他如今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這三年你侍奉母親,倒也省了不少銀錢。”
他笑得輕佻。
“兄長攀上長公主,總不能還背著一個鄉下妻子。”
“你識相些,裴家還能給你找個莊子養老。”
我沒有接話,隻看著那張紙。
婆母催我:“按手印。”
嬤嬤抓住我的手,要往朱砂裏按。
我用盡力氣抽回,手指擦過柴門的木刺,疼得眼前一黑。
“讓裴錚來。”我說,“我要聽他親口說。”
婆母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外頭忽然有人低聲稟報:“大公子回來了。”
裴錚進來時,披著黑色鬥篷,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滴。
他看見我的膝蓋,伸手想來扶我。
我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過了片刻,改為拾起地上的草墊,墊到我身側。
“母親,你們先出去。”
婆母不滿:“錚兒,她狡猾得很......”
“我來勸。”
門合上,柴房裏隻剩雨聲。
裴錚蹲在我麵前,聲音放得很低.
“旭娥,簽了吧。你留在裴家,隻會被公主盯死。”
“我在城外有一處別院,清淨,有人伺候。等風頭過去,我會去看你。”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說得太像安排自己的後路。
也太像從前。
成婚那日,裴家嫌我出身低,沒給像樣嫁妝。
裴錚在洞房裏拿出一支木簪,刻得歪歪扭扭。
他替我插上時耳根發紅。
“先委屈你。等我掙了軍功,第一件事就是讓你在裴家抬得起頭。”
我笑他手藝差,他卻很認真地說。
“旭娥,我絕不讓你受委屈。若違誓言,天打雷劈。”
那支木簪,我戴了三年。
此刻它還藏在我衣襟裏,硌著心口。
我問裴錚:“別院裏,我算什麼?”
他一頓。
“旭娥......”
“外室?”
我替他說完。
“還是你口中被裴家休棄、受你憐憫的舊人?”
他的眼眶紅了。
“我心裏有你,公主那邊牽扯太深,欺君之事一旦揭開,裴家滿門都活不了。”
“你最懂事,你先退一步。”
我笑了下,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我懂事,所以你們騙我三年。”
“如今還要我替你們把最後一塊遮羞布縫好。”
裴錚握住我的手,力道急促:“我會護著你一生一世。”
我狠狠抽回手。
那一瞬,我摸到了衣襟裏的木簪。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護院闖進來,說公主府派人來催文書。
婆母不敢耽擱,命人按住我。
我趁亂撞開身邊嬤嬤,踉蹌著衝出柴房。
雨夜裏,牆角有一處狗洞,是我三年前替裴家省柴火時發現的。
可我沒能爬出去。
護院把我拖回院中,搜出我懷裏的木簪。
“這破東西還藏著?”
裴寂搶過去,嘖了一聲。
“兄長如今是駙馬,哪還認這個寒酸玩意兒。”
他把木簪扔在地上,一腳踩下去,邊踩邊罵。
裴錚臉色驟變:“裴寂!”
可他隻喊了一聲。
沒有讓人停手,也沒有彎腰去撿。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支簪子斷成幾截。
過去那些讓我撐過三年寒夜的話,也跟著斷了。
護院鬆懈時,我用盡力氣咬住一人的手腕,翻過矮牆滾到巷子裏。
膝蓋疼得像不我的,我卻一路爬到順天府門前,抬手擊鼓。
鼓聲沉悶,驚醒了半條街。
順天府尹升堂後,我把狀紙遞上去。
他隻掃了一眼,就把紙丟回我臉上。
“刁婦構陷皇親,按律杖責。”
殺威棒落下時,我幾乎聽見骨頭震響。
十記之後,堂上的燈影碎成一片。
有人喝住衙役。
我費力抬頭,看見一匹黑馬停在府門外。
馬上之人披甲未卸,眉目冷峻,腰間佩著鎮北王府的令牌。
他走上堂,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堂無聲。
“順天府何時成了公主府的私設刑堂?”
府尹立刻變了臉色。
那人俯身扶我時,一塊冰涼的腰牌滑進我袖中。
他低聲道:“能走到這裏,骨頭不軟。若還想告,宮門認這塊牌。”
我沒來得及道謝,府外又有馬車停下。
裴錚衝進來,脫下大氅披到我身上。
他的手抖得厲害,眼底像真有疼惜。
“為何這麼傻來告狀?”
他嗓音哽咽。
“你鬥不過公主的。旭娥,你這是在逼公主殺你啊。”
我拽下大氅,扔回他腳邊。
“不是我逼你們。”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道。
“是你們殺我的時候,還要我跪著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