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下午打飯,程思雨照常來了。
她把搪瓷盆遞過來。我的勺子伸進菜盆。
然後,我舀了最上麵那勺菜。
蘿卜燉肉,上麵那勺全是蘿卜,一塊肉都沒有。
扣在飯上,推回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盆底。
那個位置,以前翻開菜,底下藏著一個雞蛋。
今天什麼都沒有。
她沒問,沒停頓,端著盆就走了。
連著三天,我沒給程思雨留任何東西。
她也沒問。
照常來打飯,照常坐在角落裏吃,照常洗幹淨盆走人。
好像之前我往她盆裏塞的那些雞蛋、白麵饅頭、紅燒肉,從來沒有存在過。
第四天中午打飯高峰期,食堂裏人擠人。
輪到程思雨的時候,我正要舀菜,後麵有人插隊。
就是說閑話的那個孫芳。
她擠到窗口前麵,笑嘻嘻地把飯盆遞進來:“江源,幫我先打一下唄,下午有會,趕時間。”
她身後排著七八個人。
我說:“後麵排隊。”
孫芳臉色僵了一下:“就打個飯嘛,耽誤不了你多久。”
“後麵排隊。”我又說了一遍。
孫芳沒動。
程思雨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隻一眼,孫芳就把盆收回去了,往隊伍後麵走。
我給程思雨打了菜,舀的是中間那勺,肥瘦相間,不多不少。
她接過盆,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種掃一下就移開的看法。
是帶著某種確認的、比平時多停了一秒的那種看。
然後端著盆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想那一眼是什麼意思,林誌強就把我拽回了現實裏。
“江源,下午廠裏放電影,吃完飯快去占座。”
“什麼電影?”
“《地道戰》。”
食堂後麵有塊空地,露天放,自帶板凳。
我本來不想去,林誌強說程思雨肯定在,部隊的人都坐前三排。
“她去不去,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
嘴上說沒關係,下午我還是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後麵。
電影放了一半,我前麵的人突然站起來。
光線太暗,看不清是誰,隻看到一個瘦高個兒往場外走。
後麵緊跟著一個個子不高的穿軍裝的背影。
是程思雨。
這個身高的軍人,隻有她了。
那個先走出去的身影,在月光下露出一個側臉。
戴著眼鏡。
是子弟學校的劉少雲老師。
我坐在小板凳上,地道戰的歌聲變得很遠。
電影散場,我一個人搬著板凳往回走。
林誌強追上來:“你怎麼走那麼快?”
“困了。”
“你剛才看見沒?程團長跟劉老師一起走的。”
“沒看見。”
“你就嘴硬吧。”林誌強把胳膊搭我肩上,“江源,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不高興。”
“程團長那種人,是帶兵打仗的,立過功的。她以後找對象,肯定要找有文化的。我聽說劉老師全家都是知識分子,家庭條件特別好。”
月光把路照得發白。
我走在自己踩出來的影子上。
回到宿舍,我把圍裙口袋裏那枚雞蛋掏出來。
涼了。
本來是想今天給她的。
這枚雞蛋我攢了三天。
廠裏每人每月配給二十個雞蛋。我舍不得吃,省下三個藏在床底下的鐵盒裏。
現在全拿了出來。
一個煎了,兩個煮了。
第二天一早全部給了林誌強。
林誌強拿著兩個水煮蛋,眼睛瞪得溜圓:“給我?!你今天這麼大方?”
“不要還我。”
林誌強火速剝開一個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對程團長也不上心了,雞蛋也不留了。想通了?”
“想通了。”
林誌強嚼著雞蛋,忽然眼睛值了:“劉老師怎麼來這兒吃飯了,一會兒你手別抖,別給人家打少了。”
子弟學校在廠區外麵。
劉少雲平時不住廠裏,今天大概是來辦事的。
他確實是文化人的長相,一件白襯衫、中山裝,胸口的口袋裏,還別了一支鋼筆,端著搪瓷盆站到我窗口前麵,說話聲音客客氣氣的:“一份素菜,一份飯,謝謝。”
我把菜舀進他盆裏。
“你和程團長熟嗎?”她突然問。
我手上的勺子頓了一下:“一般。”
“那我問問,你天天給她打飯,應該知道她喜歡吃什麼吧?”
他笑著說:“我想請她吃飯,又怕做的東西她不喜歡。她平時在食堂最喜歡吃什麼?”
“不太清楚。”
劉少雲:“你不知道嗎?程團長跟我提過你。她說你打的飯分量足。”
分量足。
我打了四年飯,這是她對我的全部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