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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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呀，就是死磕。天天關在屋裏做題，飯都不好好吃。我說你那麼拚命幹嘛，身體垮了怎麼辦？她不聽，倔得很。”

她的手指在我肩上收緊，指甲隔著衣料陷進皮肉裏。

不疼，但壓迫感很清晰。

“對了姐。”舅媽壓低聲音，身體前傾，“我聽說，今天在保安室......有點不愉快？”

後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端起茶杯，吹水麵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沒什麼，一點小誤會。我這不是擔心孩子嘛，看她草稿紙上那些題，怪嚇人的，還以為她從哪兒抄的。結果人家清華的老師說，那是她自己做的。你說我這當媽的，是不是鬧了個大笑話？”

她說這話時，眼睛看著舅媽，但餘光鎖在我身上。

舅媽咯咯笑起來。

“要我說，姐你就是太緊張了。鳶鳶這麼乖，怎麼可能抄？”

“是啊。”後媽也笑，笑著笑著眼圈紅了，“我就是......怕她走歪路。她媽走得早，我一個後媽，管輕了怕她學壞，管重了又怕別人說閑話。這些年，我是如履薄冰......”

她抬手擦眼角。那裏是幹的，但舅媽沒看出來。

“姐，你別這麼說。你對鳶鳶怎麼樣，我們都看在眼裏。親媽也不過如此了。”

“是嗎？”後媽聲音更哽咽了，“鳶鳶，你覺得媽媽對你好嗎？”

問題拋了過來。

舅媽的目光轉過來，帶著同情和隱秘的期待。

我看著後媽。她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一副受了委屈卻強撐的模樣。

“好啊。”

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媽媽對我最好了。初二我想買競賽書，媽媽說不實用，給我報了三千塊的鋼琴課。初三我想去競賽集訓，媽媽說耽誤學習，給我請了五百塊一小時的家教補英語。高一我想進競賽班，媽媽說女孩子學理科腦子會壞掉，讓我選文科。”

我頓了頓，看著後媽的臉失去血色。

“媽媽對我這麼好，我怎麼會覺得不好呢。”

舅媽嗑瓜子的動作停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後媽，嘴巴張了張。

後媽嘴唇在顫抖，手指緊攥茶杯，指節泛白。

“鳶鳶......”她聲音在抖，“你怎麼能這麼說......媽媽都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所以我特別、特別感謝媽媽。”

我轉身回房間，關門時聽見舅媽幹巴巴的笑聲。

“哎呀，青春期的孩子都這樣......姐，你別往心裏去......”

門關上了，把聲音關在外麵。

我背靠門板滑坐到地上。心臟劇烈跳動，手在抖，腿在抖，但我卻想笑。

原來把真話說出來，是這種感覺。

那天晚上，家裏很安靜。

我坐在書桌前攤開習題冊，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草稿紙上的算式跳動，扭曲成後媽泫然欲泣的臉。

客廳傳來收拾茶幾的聲音。腳步聲靠近，停在我房門外。

我屏住呼吸。

門把手轉動了一下——我反鎖了。

“鳶鳶，”後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很輕，很柔，“睡了嗎？”

我沒應聲。

“今天的事，媽媽想了想，是媽媽不對。”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媽媽不該懷疑你。你能原諒媽媽嗎？”

我還是沒說話。

門外安靜幾秒。我聽見衣物摩擦聲——她坐下了，背靠著門板。

“鳶鳶，你可能不信，但媽媽是真的為你好。”

“清華是好，但北京那麼遠，你一個女孩子，萬一出點事，媽媽怎麼跟你爸交代？怎麼跟你親媽交代？”

我親媽？好久沒人提起了。

“你親媽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鳶鳶就拜托你了。”

她聲音帶著真實的顫抖，“我答應她了。我答應她會好好照顧你，讓你平平安安長大。競賽、保送、去那麼遠的地方......這些都不在我答應她的範圍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