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伯父,既然她心野了,顧家也容不下這尊大佛。”
柴房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刺目的天光湧了進來,顧沉站在門口,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他穿著一件玄色長衫,衣角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謝秉跟在他身後,臉上堆著難得的笑意。
“賢侄說笑了,清沅就是耍小性子,她八字輕,除了西山,還能去哪兒。”
我坐在草席上,靜靜地看著他們。
顧沉走進柴房,嫌惡地避開地上的灰塵,停在我兩步開外。
“阿妤昨夜在山道上受了風寒,半宿沒睡安穩。”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既然這麼有骨氣,就把阿妤的那份藥錢賠了,然後再談退婚的事。”
我看著顧沉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他覺得我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才故意鬧這麼一出。
在他眼裏,我隻是個依附謝家生存的物件,根本沒有資格提退婚。
“顧公子。”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嫁衣上的灰塵。
“藥錢我可以賠,但我隻要我母親的那方舊硯台。”
謝秉臉色一沉。
“你這孽障,還在惦記那塊石頭。”
顧沉卻打斷了他,側頭看向門外。
“阿妤。”
周阿妤從門後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發絲梳得一絲不亂。
她手裏捧著一個小小的紫檀木匣子。
“表姐。”
周阿妤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把匣子遞了過來。
“父親說這硯台是你母親留下的,我本來隻是借來臨摹幾張字帖,既然表姐想要,我還給你就是了。”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阿妤,你不用慣著她,一方破硯台罷了,她想要,我顧家有的是。”
周阿妤搖搖頭,將匣子往前遞了遞。
“這是表姐的念想。”
我伸出手,去接那個匣子。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碰到木匣的那一瞬間,周阿妤的手指突然一鬆。
紫檀木匣直直地墜向地麵。
“砰”的一聲悶響。
匣子摔開了,裏麵那方上好的端硯滾落出來,碎成了幾截。
柴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周阿妤驚呼一聲,捂住了嘴。
“表姐,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她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謝秉趕緊上前,心疼地看著周阿妤。
“阿妤,別哭別哭,一塊破石頭摔了就摔了,沒傷著手吧。”
顧沉也走上前,將周阿妤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我。
“你擺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偏袒。
“阿妤又不是故意的,明日我賠你十方一模一樣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硯台。
那是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一方硯,她曾握著我的手,在那方硯台上教我寫下謝清沅三個字。
那是這世上,唯一證明她愛過我的東西。
現在,它變成了一地碎渣。
前世,我得知硯台被周阿妤拿走時,曾在謝家門外跪了一天一夜,求他們還給我。
換來的卻是顧沉的一句“不識大體”。
我慢慢蹲下身,沒有哭,也沒有發火。
我隻是將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包在衣襟裏。
顧沉看著我的動作,眉頭皺得更緊了。
“謝清沅,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他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顧家雖然清貧,但還不至於讓你守著一堆破石頭過日子。”
我將最後一塊碎片收好,站起身,平靜地看著他。
“顧沉,你拿什麼賠。”
顧沉愣了一下。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你賠不起,周阿妤也賠不起。”
周阿妤躲在顧沉身後,哭得更小聲了。
“表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打要罵,我都受著。”
謝秉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石頭也拿了,趕緊滾回西山去,別在謝家礙眼。”
我看著謝秉,眼神清明得沒有一絲感情。
“我可以跟顧公子回去。”
我語氣平緩。
“但去西山之前,我要先去城外的寒山寺,給我母親上柱香,辭個別。”
謝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以為我終於認清了現實。
“算你還有點孝心,顧沉,你陪她去一趟,上完香直接帶回西山。”
顧沉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狐疑。
但他習慣了我的順從,也沒有多想。
“走吧。”
他轉身朝外走去。
“別磨蹭,山裏天黑得早,阿妤晚上怕黑,我還得回去陪她。”
我抱著那包碎硯台,跟在他的身後,走出了那間陰暗的柴房。